省公安厅的大楼在省城中心区，灰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反着光。方烬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很亮。他把领带整理了一下，推门进去。赵铁军走在他后面，西装革履，难得穿得这么正式，皮鞋擦得很亮，领带系得有点歪。方烬帮他正了一下。
省厅领导姓孟，五十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敲桌面。方烬把任命文件和调研计划放在桌上，孟厅长没看，把他的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靠在椅背上。
“法治教育推广难度很大。滨城做得好，不代表全省都能做好。各地市情况不同，积极性也不高。你要有心理准备。”方烬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我知道。给我一个月，我去跑一圈。三个地市，东江、中平、西林。各跑一周，看看实际情况。”
孟厅长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上，拿起调研计划翻了翻。“经费呢？”“研究中心的预算里有一笔专项资金。够用。”
孟厅长把计划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按了一下。“去吧。月底之前给我一份报告。”
方烬从省厅出来，赵铁军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热气冒出来。“三个地市，你打算先跑哪个？”方烬把手机地图打开看了一下，东江在东边，高速两个半小时；中平在北边，一个半小时；西林在西边，山区，三个半小时。他从近到远排了序——“先中平，再东江，最后西林。”
中平市是农业市，经济不发达，财政吃紧。方烬到的时候市局的接待很热情，但谈到经费就支支吾吾。局长姓刘，黑脸膛，说话嗓门大，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支持法治教育，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捂着话筒小声跟对方说“省委党校来文，要钱”。方烬没多待，一天就离开了。
东江市是省内经济最发达的地市，有钱。方烬去了一所实验小学，教室里有电子白板，每个学生都有平板电脑，法治教材不缺，但没人教。校长说“教材发下去了，老师不会讲”，翻开法治教材夹在中间的那张光盘，塑封还没拆。方烬问“法治课谁上”，校长说“班主任上”，班主任说“我是语文老师，法律我不懂”。东江市局很热情，分管副局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但很实在。“我们不是不支持，是没人。编制不够，专业的法治教育老师招不到。你们能不能培训？”
西林市是少数民族自治州，下辖的几个县都在山区。方烬开车去的，山路弯多，赵铁军坐得晕车，在中途停了一次，蹲在路边吐了一回。西林市局在州府所在地，局领导很重视，但基层警力严重不足。方烬去了一所乡镇小学，学校在半山腰，从公路下来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学校只有一个老师，教了三十年的书，语文数学音乐体育一肩挑。方烬问他法治课怎么上，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法治教材，封面上落了灰。他说“我照着念，孩子们听不懂。他们只听得懂彝语”。
方烬蹲在学校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围在操场边踢毽子，毽子是塑料绳扎的，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晃眼。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站到他面前，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玉佩看。“叔叔，这上面写的什么字？”“愚者律。”“什么意思？”“很复杂。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女孩跑回去接着踢毽子，毽子踢飞了，滚到方烬脚边。他捡起来递过去，女孩接过去跑远了。
方烬在那所学校待了整整一天。他听完了那个老教师用彝语翻来覆去讲的一堂法治课，翻完了那本被翻得快散架的教材，走完了从学校到公路那段土路，数了步子，九百七十三步。赵铁军在车里等着，没有催他。回程的路上，赵铁军握着方向盘，方烬坐在副驾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座接一座，像永远走不完。
调研报告方烬写了整整一周。每天下班以后回家，孩子在做作业，林薇在厨房做饭，方烬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敲字。3万字，分五个部分——现状、问题、对策、试点方案、预算。对策部分写得最长，他提出“一市一策”四个字，然后把三个地市的方案挨个写在下面。东江市不缺钱但缺理念，重点培训师资，从现有的法治副校长中选拔，送到滨城去跟班学习。中平市缺钱缺人，争取财政专项经费，同时与师范院校合作开设法治教育方向，定向培养。西林市有语言障碍，培养双语教师，把教材翻译成彝语、藏语，用当地的语言讲法律的道理。
方烬把最后一段敲完，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屏幕上“因地制宜、一市一策”八个字旁边有一个逗号，方烬删掉了，换成了句号。他把文件保存，发到了孟厅长的邮箱。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腾了几下，停了。方烬伸手把台灯关了，飞蛾飞走了。
孟厅长的回复在第二天上午，只有五个字——“可行。尽快推。”
方烬对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省城的楼比滨城高，视野不如滨城开阔，但他还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几根烟囱，冒着白色的烟，烟在风里散开了，像一朵一朵被人撕碎了的云。
赵铁军打来电话，问“报告过了？”方烬说“过了”，“下一步呢？”方烬看着窗外那几根烟囱，“选试点，东江、中平、西林，各选几个县。先把架子搭起来，人不够就培训，钱不够就申请专项，语言不通就翻译教材。三年时间，我要让法治教育覆盖全省。”
赵铁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保温杯拧盖的声音又响了。“你总是定大目标。”方烬转过身，窗外的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玉佩在领口里反了一下光。“不大，就不值得做。”赵铁军说“行”，电话挂了。
方烬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重新打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地市的名字——东江、中平、西林。在下面画了三条线，每一条线的末尾都画了一个箭头。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手在抽屉里摸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它的温度跟抽屉里的木头一样。他把钥匙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椅子转了一下，椅背上的灰尘在光线下飘了一会儿。方烬走过走廊，看见客厅里孩子趴在地板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圆。孩子握着蜡笔的手停了一下，在那个圆里面添了几个小圆，小圆长着头发，手牵着手。方烬站在那里把他画完的整个过程看完了，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数那上面的人头，数到最后一个发现少了，又在边上加了一个更小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