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教育局的会议室很宽敞,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方烬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铁军坐他旁边,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没拧,热气一缕一缕地冒。教育局局长姓周,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他把方烬带来的试点方案翻了翻,合上了,用那支笔在封面敲了两下。
“方顾问,不是我们不想搞,是经费不够。市财政紧张,教育经费本来就不多,再挤出一块搞法治教育,难。你们省厅能不能拨专项?”方烬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放下。“经费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但你们要先去看。看过了,觉得值得做,经费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觉得不值得,我转身就走,不勉强。”
周局长看了方烬一眼。方烬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滨城研究中心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给他看。法治课上孩子们举手发言的场景,星光仪式上孩子们举着星形灯的画面,家长送锦旗的照片,第一本法治教材的封面。周局长看了几张,把手机还给方烬。“看照片没用,谁知道是不是摆拍。”方烬把手机装回口袋。“那就去现场看。车票我出,食宿我管。你们去一天,看完了不满意,我给你们报销往返路费。”
周局长犹豫了半天。方烬等着他。最后周局长点了头,旁边的五个校长也点了头。
参观团一行七人,周局长加五个校长,还有一个教育局的科员负责拍照写材料。方烬和赵铁军陪着,高铁四十分钟,从省城到滨城。苏琳在火车站接站穿着研究中心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跟周局长握了手,说话简短,直奔主题。
第一站是资料室。苏琳把法治教材从小学版到高中版一字排开,墙上贴着教材在全国的覆盖地图,二百个城市标着小红旗。一个校长拿起小学版翻了翻,看到里面卡通警察的插图笑了一下。另一个校长看到教材上孩子们的批注——铅笔画的星星、笑脸、歪歪扭扭的“我长大也要当警察”,沉默了一下,把书放下了。
第二站是法治课现场。实验小学的报告厅里坐着三十个四年级的孩子,讲师是个年轻的女志愿者,讲的课是“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孩子们举手回答问题举得很高,有一个男孩站起来说“我会告诉老师”,另一个女孩说“我会报警”。讲师没给标准答案,她跟孩子们一起讨论“告诉老师有用吗”、“报警有用吗”,最后告诉孩子们“法律有用,但法律不是万能的,你要学会用多种方式保护自己”。
周局长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听课笔记,没写一个字。他旁边的校长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看孩子们的反应。
第三站是研究中心大厅。苏琳指着墙上那面法治教育成果展板,把研究中心从成立到现在的历程讲了一遍。从第一本教材到反意识场,从第一个志愿者到法治教育覆盖百万学生。她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周局长听得很认真,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又摘下,反复了好几次。
参观结束后,周局长在研究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站着,手里拿着那本小学版教材,翻到了第一课。方烬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拿东西,赵铁军坐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保温杯放在脚边。
“你们做了很多。比我想象的多。”周局长把教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我以前觉得法治教育就是搞形式,发几本书、开几场会、拍几张照片,交差了事。今天看了,不是那么回事。那些孩子是真信。”
方烬看着对面的银杏树,树叶已经绿了,阳光下叶片亮亮的。“信不信,看眼神。你今天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周局长把老花镜摘下来装进口袋,拿着教材转身上了车。
回到东江后的第三天,周局长主动给方烬打了电话。方烬正在中平市调研,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中平市的经费预算表。
“方顾问,我们局里开了会,决定在十所学校试点。经费我们自筹一部分,省厅支持一部分。你那个培训方案,什么时候能开始?”方烬在预算表上画了一个圈。“下周。我派讲师过来,先把你们的老师教会。”周局长在电话那头说“好”,语气比之前干脆了很多。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从旁边凑过来,保温杯端在手里。“东江搞定了?”方烬在预算表上又画了一个圈。“开了个好头。”赵铁军把那根画圈的笔拿过去,在预算表上写了一个“中”字。“还有中平市和西林市。”方烬把笔拿回来,在中平市和西林市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经费”,终点是“资金”。“一个一个来。先把中平市的经费问题摸清楚,再去西林市谈双语教材的事。”
赵铁军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没喝,看着杯口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你就不怕中平市和西林市搞不定?东江有钱,好说话。中平没钱,西林有语言障碍,你打算怎么办?”方烬把那本小学版教材从包里拿出来翻了翻,翻到第一课,指着插图下面那行字——“法律是每个人都会说的话。”
“中平缺钱,但人实在。只要让他们相信法治教育有用,他们砸锅卖铁也会做。西林有语言障碍,但孩子单纯。只要让他们听懂法律的道理,他们会比城里的孩子更信。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路,走对了就行。”
赵铁军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中平市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方烬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
桌上那本教材的封面被台灯照得很亮,“法治教育读本”几个字在光线下反着光。方烬伸手把教材合上了,用那支画圈的笔在封面上写了一个“东”字。赵铁军的保温杯在桌上滚了一下,碰倒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方烬拿纸巾擦了一下桌面,水渍没擦干净,留着一圈一圈的水痕。赵铁军把杯子扶正,盖子拧上了。方烬看着桌上那摊水痕慢慢蒸发,边缘一点点收缩,最后只剩下一层不仔细看就看不太出来的亮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