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市政府的大楼是一栋老式的五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窗户还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方烬和赵铁军到的时候，市长正在开一个扶贫工作会议，他们在接待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接待室的沙发上铺着白色的布套，洗得发白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中平市地图，纸面发黄，有些地方被图钉扎破了。
市长姓孙，五十岁，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有些发白。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跟方烬握了手，没寒暄，直接坐下来。
“方顾问，我开门见山。中平市是农业市，全省排名靠后，财政困难。我们连教师工资都发不全，哪有钱搞法治教育？”财政局长坐在旁边点着头，他的头发稀疏，肚子有些大，西装扣子绷得很紧。
方烬把调研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孙市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要钱的。我有一个方案，成本很低，你们听听看。”
孙市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说。”
方烬的方案写在两张A4纸上，字不多，条理很清楚。他说得很慢，让财政局长能记下来。
“第一，不买新设备。所有试点学校都有投影仪和电脑，没有的用黑板。教材用电子版，教育厅的网站上有免费资源，不需要买纸质书。第二，不聘新教师。法治课由班主任兼任，每周一节，利用现有的班会课时间。班主任本来就是带班的，多备一节课的教案，不需要额外发工资。第三，培训不花钱。我派讲师过来，集中培训。吃住行我们自己解决，不花中平市一分钱。”
孙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图什么？”方烬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图你们的孩子相信法律。不是帮我，是帮他们自己。中平市现在穷，以后会富。法治教育不是花钱的事，是省钱的。一个孩子不懂法，将来犯了罪，关进监狱，一年花十几万。你花几百块把他教会了守法，是赚了，不是亏了。”
孙市长看了财政局长一眼。财政局长把方烬的方案拿过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犹豫。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在“成本几乎为零”那几个字下面点了两下。
孙市长最后拍了板。“先试。五个乡镇，五所学校。半年，我要看到效果。有效果，全市推广。没效果，你走人，我不追究。”
方烬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孙市长站起来握住了，手劲儿很大，指节粗硬，握了五六秒才松开。
培训安排在市委党校的一个小教室里。二十个班主任，来自五所乡镇学校，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六岁。方烬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手里拿着一本电子版教材的打印稿。赵铁军坐在最后一排，保温杯放在桌上，帽子没摘。
方烬没有讲法律条文，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什么是法治。他用了一个比喻——“法治是护栏。山路很危险，没有护栏，车会掉下去。护栏不是限制你的自由，是保护你的安全。”第二件，法治课讲什么。教材里的内容，不用全讲，挑跟孩子生活相关的讲。合同、物权、劳动法，农村的孩子暂时用不到，可以不讲。校园欺凌、家庭暴力、网络安全，重点讲。第三件，怎么讲。不讲条文，讲故事。教材里每一个法律知识点都配了一个小故事，老师把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讲完了问他们“你觉得谁对谁错”，让他们自己想。想完了老师再告诉他们法律是怎么规定的。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举手，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方老师，我们班有个孩子，爸妈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这孩子经常被人欺负，不敢跟老师说。我怎么帮他？”方烬看着她，把粉笔放在白板的槽里。“你下课后找这个孩子单独聊，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被欺负不是你的错。第二，老师会保护你。然后你再跟欺负人的那些孩子谈，告诉他们打人犯法。法治课不是给孩子们讲完就完了，你要让他们在遇到事的时候敢找你。你是他们的依靠。”
教室里安静了。方烬把粉笔从槽里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信你，信法。”粉笔的字迹很深，凹槽里积着白色的粉末。
试点学校的名单确定下来以后，方烬用了三天时间把五所学校跑了一遍。第一所在城郊，条件尚可，有投影仪；第二所在乡镇，只有黑板，但校舍很新；第三所在村里，路不好走，赵铁军的车底盘刮了两下，学校只有一排平房，操场是泥地，下过雨还湿着。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握着方烬的手握了很久。他说学校里只有一个班，一至三年级混在一起上课，只有一个老师，就是他。方烬蹲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课桌，木头做的，桌面坑坑洼洼，刻着字，有些是乘法口诀，有些是学生的名字。他从包里拿出那本教材的打印稿，翻到第一课，递过去。
“电子版。你用黑板讲。每周一节课，讲一个故事。不用考试，不用交作业。讲完了，问他们听懂了没有。听不懂，再讲一遍。”老教师把打印稿接过去翻了翻，页眉上印着“法治教育读本·小学版”，插图是卡通人物，老警察笑着，举着一本法律书。老教师把打印稿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了，说“我试试”。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方烬接到中平市教育局的电话。试点学校的学生法律知识测试平均分比试点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校园欺凌事件下降了百分之五十。电话那头是教育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方顾问，孙市长说了，全市推广。”
方烬正在西林市的山区里，信号不太好。“好”字还没说完整电话就断了。他站在山坡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还是没有信号，把手机装回口袋。赵铁军从车里探出头来。方烬看着山下那条盘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人扔在山间的细绳子，从山脚一直甩到山顶。他的身后是西林市的那所小学，老师正用彝语翻译着法治教材的第一课。方烬转身走回学校，推开门，教室里孩子们正齐声念着课文，彝语和汉语混在一起，声音不太整齐但嗓门很大。方烬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旁边的小女孩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上面一个不认识的汉字问他。方烬低头看那个字，念出来了，小女孩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响亮的。方烬在她书页的边角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那个字的笔顺，铅笔芯有点粗，描出来的字肥肥的。小女孩伸出食指在自己的手心里照着描了一遍，手心画得黑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