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市的工作告一段落，方烬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东江。周局长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试点学校的师资培训需要他亲自把关。方烬在东江待了五天，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培训教室里，嗓子讲哑了，赵铁军给他买了一盒润喉糖，他吃了一颗嫌太甜，没再吃。林薇的电话是在第四天晚上打来的。方烬刚回到酒店房间，脱了外套，领带还没解。手机响了，林薇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被人听见。“孩子这次数学考了七十八分。他以前都是九十五以上。”方烬把领带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领带的丝绸上停了一下。“试卷发了吗？”“发了。我看过了，错的都是粗心，不是不会。老师说他最近上课走神，注意力不集中。”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方烬听见林薇吸了一口气。“他想你了。”
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那条领带，攥得很紧。“我下周回去。”林薇说“好”，然后挂了。方烬把手机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领带。他低头看着领带上自己打的结，结打得很紧，解了半天解不开。赵铁军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一碗放在方烬面前，叉子插在碗里立着。方烬没吃，赵铁军自己吃了，吸溜面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响。
周末，林薇带着孩子来了。方烬正在东江市的一所小学里听课，手机震了一下，林薇的消息——“我们在火车站。”方烬跟校长打了个招呼，叫上赵铁军开车去接。火车站不大，出站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方烬一眼就看见了林薇，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拉着行李箱。孩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老虎。他看见方烬，松开林薇的手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上挂着的星形灯钥匙扣晃来晃去。方烬蹲下去接住他，孩子撞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我考不好是因为想你。你不在家，我晚上睡不着。”方烬搂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爸爸错了。”他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手指勾着他警服口袋的边角。方烬站在那里看见林薇走过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他看清了。
赵铁军把林薇的行李箱拎到车上，放进了后备箱。他把后备箱盖子压下去的时候，方烬还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赵铁军没催他，把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水，靠在车门上等着。
方烬把孩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孩子的手一直拉着他的手指，方烬把手指抽出来，孩子的手追过去又拉住了。方烬没再抽。林薇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盖上。方烬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孩子歪着头看着窗外，嘴唇在动，在唱一首儿歌，调子飘忽不定的。
在东江的这两天，方烬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他带着林薇和孩子去了东江的动物园，看了大象、猴子、长颈鹿。孩子骑在方烬肩膀上，手里拿着棉花糖，棉花糖化了，糖水顺着他的手流到方烬的头发上，黏糊糊的。方烬没擦。林薇在旁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方烬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两天的比过去一个月都值。
回去的路上，方烬开着车，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口水流到座椅的皮面上。林薇侧过身看着方烬。“你瘦了。”方烬说“没”，林薇说“瘦了”。方烬不说话了。
周一，方烬到省厅递了一份申请。工作节奏调整，每周至少回家两天。孟厅长看了申请，放在桌上。“你确定？三年推广任务很重，你每周只来三天，能行吗？”方烬说“能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孟厅长看了他一眼，签了字。
赵铁军知道后，在车里问他。“你终于学会平衡了。以前你是不要命，现在你要命了。”方烬把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往后掠。“家庭也是事业的一部分。以前我追真相，现在追幸福。家庭要是没了，追什么都没意义。”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说了一句“你变了”，方烬说“没变，只是多了个身份”。
方烬每周三晚上回滨城，周一一早再回省城。他周五下午提前走，赶在孩子放学前到家。林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转，方烬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数学题错的不多了，成绩单上的数字从七十八爬到了八十五，八十五爬到九十一。最后一次月考，九十四。孩子把试卷举到方烬面前，纸面皱了，卷子边角卷起来，分数用红笔写的“94”。方烬把试卷看了半天。
“爸爸，我不怪你。你是英雄。”孩子站在他面前仰着脸，补了门牙的牙缝里塞着一小片菜叶。方蹲下来把那片菜叶轻轻拨了出来，用拇指抹掉了。“爸爸先是你爸爸，才是英雄。英雄可以有很多个，爸爸只有一个。”孩子搂了一下他的脖子，转身跑回房间看动画片去了。
方烬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张试卷。“九十四”的红字在灯下很亮。林薇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方烬面前。方烬把试卷放在餐桌上，用手压平边角。
“我以前追真相，现在追幸福。”林薇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红。“你已经追到了。”方烬把她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咣当咣当地响。林薇松开方烬的手跑回厨房关火。方烬把试卷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跟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放在一起。他把抽屉关上，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方烬把孩子从房间里叫出来吃饭。孩子坐到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鞋上的魔术贴开了，一只鞋舌歪了。方烬蹲下去把魔术贴按好，鞋舌拽正了。孩子低着头看他，方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电视里动画片还没关，片尾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轻快的调子，孩子跟着哼了两句。方烬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筷子夹菜的时候还不太稳，菜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捡起来塞进嘴里。那根手指的指甲上还残留着试卷红笔的印子，方烬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几秒，自己在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没尝出咸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