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方烬正在中平市的一所乡镇小学回访。信号不好，手机震了好几下才收到林薇发来的消息，成绩单截图，总分不错，能上重点高中。方烬在照片下面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听课。下课以后，孩子电话打了过来，方烬走到操场上接，阳光很烈，晒得手机屏幕反光看不清。
“爸爸，我要考警校，不读高中了。”
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眯着眼看着操场上一群踢球的孩子。“警校是中专，你成绩可以上重点高中，将来考大学。你想好了？”孩子在电话那头说“想好了”，没有犹豫，像这个决定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我要像你一样，守护别人。”
方烬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赵铁军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方烬把电话挂了，看着远处的山。“孩子要考警校，不读高中了。”赵铁军没说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盖拧上了，拧得很紧。
方烬提前一天回了滨城。到家的时候孩子正在房间里整理书架，初中的课本摞成一摞，练习册堆在墙角。他把一本相册从书架最上层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方烬站在门口看见那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他穿着警服，孩子穿着校服，站在研究中心门口，银杏树在身后。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爸爸，你回来了。”方烬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方烬把那本相册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是孩子百天的照片，裹在襁褓里，闭着眼，拳头攥得很紧。
“当警察很苦。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人骂，可能会很晚回家，可能会错过很多重要的日子。你不后悔？”孩子把相册从方烬手里拿过去，翻到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不后悔。”
方烬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手掌比他的肩宽了很多。“好，爸爸支持你。”孩子靠过来头抵在方烬的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方烬伸手搂住他，林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盘。她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水果盘放在桌上，进厨房了，把门关上了。
警校面试那天，方烬穿着便装，没穿警服。孩子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理得很短，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方烬说“行了”，孩子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了。警校在滨城郊区，灰色的教学楼，操场上有一队学生在训练，口号声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方烬把车停在校门口，没熄火。
孩子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资料袋，袋口折了两折。“紧张？”方烬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有点。”方烬把车熄了火，钥匙拔出来装进口袋。“紧张是正常的。进去以后，考官问什么，你照实说。别编，别吹。”孩子推开车门，方烬没有跟着下车。
招生办在一楼，走廊里排着队，大概有几十个孩子，大部分穿着校服，少数穿着便装。方烬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看着孩子。他排在第六个，前面第五个进去以后，他的手把资料袋攥得更紧了，纸折了，他用手抚平。门开了，第五个出来，方烬看着孩子走了进去。
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肩上的警衔是一级警督，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摊着评分表，两侧各坐着两个考官。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孩子的声音不大，但方烬在走廊里听见了。“因为我爸爸是警察。他告诉过我，警察是守护者，不是抓坏人的工具，是保护好人的盾牌。”一阵沉默。方烬在走廊里把那几秒的沉默听完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你爸爸是警察？”
“是。”
“叫什么？”
“方烬。”
面试官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一个考官抬起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孩子出来了，资料袋还攥在手里，纸面被他的手汗浸湿了，软塌塌的。方烬问他“怎么样”，孩子说“不知道”。方烬没再问。
录取通知书是一周后到的。孩子从学校门口拿回来，信封上印着警校的校徽，盾牌图案，麦穗环绕。方烬用裁纸刀把封口割开，抽出那张纸。落款处盖着红章，印章的油墨还没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孩子站在方烬旁边，探着头看，方烬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孩子接过去，手指把纸边捏皱了，他赶紧松了松，用掌心抚平。
方烬陪孩子去警校报到。校门口停了很多车，新生拉着行李箱，家长跟在后面。警校的大门是铁栅栏的，门楣上嵌着警徽，阳光照在上面很亮。方烬在大门口停下来，孩子拖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T恤，晒黑了不少，手臂上有了些肌肉线条。方烬突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就在这几天，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记住，警察不是抓坏人的工具，是保护好人的盾牌。”孩子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立在地上。“我记住了。”
方烬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伸手抱他。孩子也没有，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方烬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在阳光下很晃眼，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孩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方烬一眼，把手举起来挥了挥。方烬也挥了挥，孩子转身继续走了，T恤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方烬旁边，保温杯夹在腋下。“他比你当年强。你当年进警校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仇恨。他心里装的是守护。”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和家门钥匙串在一起，在阳光下反着哑光。“他是在阳光下长大的，有伞撑。我那时候没人给我撑伞。”赵铁军拍了拍方烬的肩膀，力道不轻。“因为你给他撑了伞。现在伞该他自己撑了。”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看着校门里面那条路，路很直，两边的银杏树还小，叶子刚开始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有几个新生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的。
方烬转过身走了，赵铁军跟上来，保温杯在腋下夹着。方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铁军坐进副驾驶，保温杯放在脚边。方烬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警校的大门。门口人还很多，新生还在往里走，家长还在往里面看，行李箱的轮子还在滚。方烬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他的指节泛着白，倒车镜里那条校门的路一点点变短了。
赵铁军把保温杯从脚边拿起来，杯盖拧开了一条缝，热气冒不出来，杯盖又拧了回去。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方烬没说话，赵铁军也没说话。车子驶上大路，窗外的风景从郊区变到城区，又从城区变到居民区。方烬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的缝线上来回蹭。赵铁军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他。方烬推开车门，腿迈出去，脚踩在地上，站起来把车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赵铁军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方烬走上来，两人并排走向楼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