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通知是传真过来的。苏琳从传真机上撕下那张纸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纸还是热的，墨粉的味道很冲。她拿着那张纸走到方烬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方烬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三年推广期的总结报告刚写完，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了三下。苏琳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方烬拿起来看，上面只有几行字，措辞很官方——李明远，男，因病医治无效于滨城监狱医院逝世，终年核定一百三十岁。
方烬把传真纸看完了，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抚平。“他怎么死的？”苏琳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张传真纸的复印件。“器官衰竭。监狱医院的报告说，他最后半年身体机能急剧下降，肝肾衰竭，心脏也有问题。毕竟一百三十岁了，不是三十岁。”方烬点了点头，把传真纸折了两折放进抽屉，跟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放在一起。
赵铁军下午来的时候，方烬已经把李明远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了。赵铁军坐在沙发上，保温杯拿在手里没拧开。“一百三十岁，活够本了。他当年想永生，结果还是死在监狱里，死在病床上，不是死在实验室，不是死在意识转移的手术台上。普通的死法，反而最讽刺。”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模糊不清。“他的信呢？不是说留了一封信？”
信是第二天才送到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滨城监狱的章，信封上写着“方烬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方烬用裁纸刀割开封口很慢，刀片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细。信纸只有一页，蓝黑色的墨水，字迹比信封上的工整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已经不稳了。
“方烬，你赢了。我死后，我的意识会彻底消失。你自由了。但我仍然想问:如果你没有觉醒，你会成为我吗？”方烬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三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赵铁军站在旁边也看见了。“你怎么回？”方烬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他用胶水重新封了，放进抽屉。“不回了。他不需要答案，我也不需要回答。”赵铁军在沙发上坐下来，保温杯终于拧开了。“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方烬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转过身。“我不等这一天。我等的是法治胜利的每一天。他的死是必然的，法治的胜利也是必然的。两个必然，不冲突。”赵铁军喝了一口水没再问了。
苏琳在档案室里把404号档案的最后一格留空了。方烬走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档案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404”。她把档案盒递过来，方烬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和几份文件。相册是十年成果展上用过的那本，文件是这些年积累的核心资料。方烬把李明远的信放在相册上面，用手按了按。
“这是最后一块拼图。”苏琳把档案盒合上，盒盖的边角卡进槽里，咔嗒一声。她踮起脚把档案盒放进了柜子的最高层，那层空了很久，落了一层薄灰。苏琳用袖子擦了擦盒脊上的灰，把标签抚平了。“404档案终于完整了。”
方烬晚上回家，林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转，菜下锅的滋啦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方烬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林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方烬说“李明远死了”，林薇关了火把锅盖盖上，擦了手转过身。“你难过？”
方烬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它的温度跟他的体温一样，摸不出冷热。“不难过。也不高兴。他只是死了，而已。”林薇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方烬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颗痣，他以前没注意过。方烬把手覆上去，钥匙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
林薇松开他，转过身开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又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机还在转。方烬走出厨房，站在阳台上。天黑了，省城的夜景比滨城亮，远处的写字楼上LED灯带在闪烁，光线在玻璃幕墙上折射。方烬站了很久，看着那栋写字楼的灯带变了好几种颜色——红、蓝、绿、紫，循环往复。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月光下愚者律三个字泛着青白色的光，凹槽里的灰永远洗不掉。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林薇端菜出来，喊他吃饭。方烬转过身，孩子不在，去警校了，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方烬坐下来，林薇给他盛了一碗饭，压得很实。方烬吃得不多，林薇也没劝。吃完方烬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碟上，他洗得很慢，把每个碗都里外冲了好几遍，叠在沥水架上，叠得很整齐。他的指节被热水泡红了，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水珠从指尖滴下来。方烬把手擦干了，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林薇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方烬偎过去把林薇搂过来。
“从今天起，我不用再担心任何‘永生者’了。李明远死了，意识没了，网络也毁了，不会再有什么第八代、第九代容器。孩子不用再担心被设计，孩子的孩子也不用。”林薇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你早就不担心了。”方烬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香气。“早就不担心了。但从今天起，可以彻底放下了。不是把它藏起来，是放下。”
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方烬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民生新闻，讲的是某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拍到了居民采访，一个大爷说“法治社会，按法律办”，方烬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放在茶几上。客厅的灯很亮，照得钥匙反着光。“这就是404的钥匙。齿已经磨平了，打不开任何门了。”林薇拿起钥匙，钥匙很轻，在灯光下银白色。“它是什么门的钥匙？”方烬从她手里把钥匙拿回来，那扇门的门牌号是404，那扇门通向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录音机。他在那间屋子里听到了一段改变他半生的录音。钥匙还在，门已经不存在了。
方烬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没再收起来。林薇握着方烬的手，紧紧地。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灯带变成了红色，红色保持了很久，像一块烧红的铁，渐渐暗了下去，灭了。方烬看着那栋楼在夜色中慢慢暗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楼顶的信号灯还在闪，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很远很远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