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陆仁佳这两天哪都没去,窝在偏院里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又逼着系统给她解释什么叫“反向操作必出神效”。系统给出的答复永远是那句:“请宿主自行体验。”
行。体验就体验。
晚宴当天傍晚,翠儿端了套衣裳进来,说是柳氏派人送来的。陆仁佳拎起来一看——月白色素面褙子,半新不旧,连个绣花都没有。这是存心让她在宴上丢人。
“不穿这个。”陆仁佳把那件衣裳扔回托盘上,从柜子最底下翻出原主母亲留下来的一件旧衣。也是月白色,但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料子是一等的蜀锦,放了多少年都不显旧。
周嬷嬷看见这件衣裳,眼眶一下就红了:“这是先夫人生前最喜欢的……”
“今晚就该穿它。”陆仁佳把信揣进袖兜里,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裳,深吸一口气。
出发。
侯府正厅秋月堂灯火通明,陆仁佳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人。柳氏坐在女眷席上首,看见她进来先是皱眉嫌弃那件旧衣,等看清领口的银线绣花,脸色突然变了——她认得这料子,当年先夫人活着的时候,满京城只有宫里赏过两匹。
陆仁佳也不等人招呼,自己走到末席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周围的官眷们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那件衣裳的来历,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柳氏挤出一个笑,刚要开口说些“这是我养女仁佳,从小体弱多病不常出门”之类的场面话——
“报——侯爷回府!”
门外一声高喊,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响,沉重而急促。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量高大,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死紧,身上穿着边关武将的明光铠,肩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风沙尘土。他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靖北侯陆秦川。
陆仁佳心里咯噔一下。原书里陆秦川应该是晚宴快结束才到,怎么提前了?
陆秦川进门后目光扫过全场,在柳氏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柳氏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末席,看见了那个穿月白衣裳的瘦弱少女。
陆仁佳对上他的目光,脑子飞速转起来。按原书剧情,陆秦川对这个养女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从没亏待过,只是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今晚这出戏,他应该是被柳氏蒙在鼓里的。
但陆秦川接下来的举动,把她所有的预判都砸了个稀碎。
他走到陆仁佳面前,甲胄哗啦作响,然后——双膝一屈,单膝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旁边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全场死寂。
陆仁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末将护主来迟,”陆秦川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忍了很久,眼眶泛红,“请郡主恕罪!”
郡主?
陆仁佳脑子嗡了一下。系统在她脑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满座哗然。
武将们最先反应过来,几个穿盔甲的将领跟着单膝跪地。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哪个郡主”,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指了指陆秦川跪的方向,意思是“别管哪个郡主先跪了再说”。
柳氏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陆秦川从怀里掏出一封明黄绢帛,展开,声音朗朗响彻正厅:“先帝遗命,陆仁佳乃镇国神柱卫青岚之独女,卫氏满门忠烈,战死沙场,遗孤托付末将养育。此女身负守护大乾机密兵符之责,见此人如见先帝——”
后面的话陆仁佳没听进去,因为她脑子里系统已经炸了锅:
她机械地低下头,看见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武将、文官、丫鬟、婆子,黑压压一片。柳氏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连她身边那几个原本趾高气扬的婆子都趴得比谁都低。
陆仁佳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是来搞破坏的,我刚才是准备自爆身份让你们侯府丢人的”。
但嘴张开的那一瞬间,五年的房产中介职业本能像肌肉记忆一样接管了她的身体。
嘴角上扬,弧度精确。眼神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从容。下颌微收,背脊挺直,既不自傲也不怯懦。这个笑容她练了几千遍,面对的是最难缠的客户、最挑剔的房东、最不讲理的中介同行。
“诸位大人请起。”
声音不大,但满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系统提示音像疯了一样响:
陆仁佳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脑子里在疯狂骂人:我宠辱不惊你大爷,我就是条件反射!
陆秦川站起来,甲胄又哗啦一阵响。他看着陆仁佳的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压得很低:“郡主,书房说话。”
陆仁佳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柳氏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位平日里在侯府作威作福的夫人,此刻瘫在地上,发髻歪了,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活像个唱戏的。
柳氏猛地抓住她的裙角,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仁佳、仁佳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
陆仁佳低头看着那只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自己的裙角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旁边一个武将低声跟同僚说:“看见没有?这位郡主不简单,心性够稳。”
陆仁佳听见了。她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秋月堂外的回廊拐角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色便服,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身材颀长,负手而立,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正厅门口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幽深不见底。
他身后跪着一个黑衣人,气息收敛得极好,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三皇子,谢争流。
“有意思。”谢争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靖北侯藏了十几年的棋子,今晚自己跳出来了。”
黑衣人低声回禀:“属下已查到,陆仁佳三日前还在偏院病得快死,今日突然主动找柳氏摊牌。行为变化极大,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
“突然知道?”谢争流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一个人不会突然知道什么,只会突然被人告知什么。”
他盯着门口那个穿月白衣裳的瘦弱背影,看她跟着陆秦川拐过回廊,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他的目光始终跟着,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评估一件刚刚出现在棋盘上的新棋子。
“她方才那个笑,”谢争流忽然说,“你看清了吗?”
黑衣人一愣:“属下看不太清……”
“太标准了。”谢争流眯起眼睛,“那种笑容不是大家闺秀能练出来的,倒像是……做过买卖的人。”
他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黑衣人心领神会,跟上去的同时低声道:“属下这就去查她的底细。”
“查清楚。”谢争流的声音从暗处飘来,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书房里,陆秦川关上门,亲手给陆仁佳倒了杯茶。
陆仁佳没喝,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等他说实话。
陆秦川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道明黄绢帛和半块铜符。绢帛上的字迹和之前那封遗信一模一样,但末尾盖着的是先帝的玉玺。
“你生父卫青岚,是先帝亲封的镇国神柱,大乾开国以来唯一的外姓王。”陆秦川的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十二年前北狄入侵,卫氏满门战死沙场,你母亲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先帝临终前密旨——你手中那枚小印,是打开边关兵符的钥匙。此物关系大乾命脉,不得有误。”
陆仁佳听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这还怎么当奸妃?我这都成郡主了!
系统突然叮了一声,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陆仁佳手里那枚小印突然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