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枚小印发烫只持续了两三秒,陆仁佳差点把它扔出去,结果它又凉了。
系统那句“自求多福”之后再没吱声,任凭陆仁佳怎么喊都不出来。她骂了句脏话,把信和小印往袖兜里一揣,跟陆秦川又聊了小半个时辰,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兵符藏在边关某个地方,具体位置只有陆秦川和已经死了的先帝知道。她手里那枚小印就是钥匙,但光有钥匙没用,得找到锁在哪儿才行。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是个拿着钥匙但找不到门的傻逼。”她心里这么总结。
陆秦川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边关的军务不能耽搁,走之前留了二十个亲兵给她,领头的是个叫周铁的壮汉,三十出头,脸上有道刀疤从眉尾拉到颧骨,看着凶实际上话都说不利索。
“郡主有任何吩咐,属、属下万死不辞。”周铁单膝跪地,憋得脸红脖子粗。
陆仁佳看着院子里那二十个杀气腾腾的亲兵,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衣裳,感觉自己像在演什么古装职场剧。
她搬进了侯府的主院——不是柳氏那个正院,是东边一座独立的小院,叫清晏居,原本是陆秦川回来住的地方,现在腾给了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还有个小花园,比她原来那间破偏院强了一百倍。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查账。
“周铁,”她坐在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列清单,“去账房,把侯府近五年的所有账册全搬过来。”
周铁愣了一下:“全、全部?”
“全部。田产、商铺、庄子、铺子的租约、各房每月的份例银、采买的流水,一样不许落。”
周铁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二十个亲兵一人抱着一摞账本,浩浩荡荡从账房搬到清晏居,排着队往里送。府里的管事姓王,五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跟在后面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鬼。
“郡主,这不合规矩啊,账册是府中机密,您要看也得先跟夫人——”
“夫人?”陆仁佳头都没抬,“哪个夫人?偏院里禁足那个?”
王管事的脸更白了。柳氏昨晚被禁足偏院的消息,侯府上下已经传遍了,但他当了十几年管事,柳氏掌权的时候他跟着捞了不少油水,本能地想拦。
陆仁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笑,但王管事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在侯府几十年,见过侯爷发怒,见过柳氏撒泼,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像……像在算账。
“王管事,”陆仁佳的声儿不大,“你是自己把私账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搜?”
王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了。
半个时辰后,清晏居的书房里堆了七八十本账册,摞起来快有半人高。陆仁佳翻了翻,眉头皱成一团——她对繁体竖排的文言式账目一窍不通,什么“收银贰拾两叁钱肆分”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他妈谁看得懂?”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让周铁去京城请个人——账房先生协会的会长,范一统。
范一统这个名字在京城商圈里如雷贯耳。六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没做过官,但在账目上的本事没人比得上。据说他能同时看三本账,哪本少了半文钱他一眼就能揪出来。各大商号抢着请他做年审,价码高得吓人。
周铁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人请来了。不是请,是“请”——二十个带刀亲兵站在范一统家门口,老头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
范一统进了清晏居,看见满屋子账本,没慌,先打量了一圈陆仁佳。他见过的大人物不少,但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坐在账本堆里,手边还放着先帝手谕的副本——这阵仗他头一回见。
“郡主想查什么?”范一统在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玳瑁老花镜戴上。
“侯府近五年的账,查亏空,查挪用,查假账。”陆仁佳把一摞账本推过去,“范先生需要多久?”
范一统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本,又跳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回翻得更仔细了。书房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不到半个时辰,范一统放下账本,表情很微妙。
“三十七处疑点。”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七根,觉得自己这个手势有点傻,又收了回去,“田产名下少了十二顷,商铺的租金对不上,庄子的产出被压低了三成转卖到外面,采买的银两每一笔都虚报了至少两成。”
“总额多少?”陆仁佳问。
范一统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光是有据可查的,至少三十万两。还有些账做得很干净,得细查才能看出来。掌家的这个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胆子很大。”
三十万两。
陆仁佳吸了口冷气。她在现代做房产中介,经手的钱都是几千万上亿的,但那不是她的钱。三十万两白银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概念?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京城一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才一百多两。
柳氏当了十年家,挪走三十万两,再加上那些查不出来的,怕是得翻倍。
她拿着范一统写的查账摘要,去了偏院。
柳氏被关在原来的偏院里,就是陆仁佳之前住的那间破屋子。风水轮流转,转得也太快了。陆仁佳到的时候,柳氏正坐在床上发呆,屋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桌上摆着半碗凉粥。
看见陆仁佳进来,柳氏先是一愣,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来看我笑话?”
陆仁佳没说话,把查账摘要放在桌上。
柳氏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相:“你以为侯爷不知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些银子你以为我一个人花了?你问问他,边关将士每年的额外赏银从哪来的?”
陆仁佳挑了挑眉。这倒是她没想到的——陆秦川知道柳氏贪墨,但默许了,因为贪出来的银子有一部分流向了边关的暗账。
“那是他的事。”陆仁佳声音很平静,“但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挪用的银子里有七成去向不明。侯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刑部也会。”
柳氏的脸色变了。
陆仁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账本我已经让人抄送刑部了。夫人好好歇着。”
她没看柳氏的表情,但身后传来的茶杯碎裂声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晌午,麻烦找上门了。
“砰!”
清晏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冲了进来,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但脸上的戾气把五官都拧歪了。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厮,个个气势汹汹。
陆明轩,靖北侯府长子,柳氏的亲儿子,原书里一个标准的纨绔反派,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读书打仗一样不行。
“陆仁佳!”他指着陆仁佳的鼻子,“你个外姓人凭什么动我侯府的家产?我告诉你,这侯府姓陆,不姓卫!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铁上前一步挡在陆仁佳面前,手按在刀柄上。
陆仁佳拍了拍周铁的肩膀让他退下,自己走到陆明轩面前。她比陆明轩矮了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陆明轩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半步。
“把他扔出去。”陆仁佳说。
周铁二话不说,一只手拎起陆明轩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陆明轩挣扎着破口大骂:“陆仁佳你个白眼狼!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吃我侯府的米住了十几年,转头就咬人!”
他被扔出门外,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还想往里冲,被两个亲兵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我娘说的没错!”陆明轩声音都劈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清晏居外头围了不少下人,窃窃私语。
“小少爷这也太过分了,郡主好歹是侯爷亲口认的。”
“就是,这些年柳氏母子在府里作威作福,克扣月钱,打骂下人,现在总算有人治他们了。”
“谁说不是呢,去年腊月我娘病了想请个大夫,柳氏都不准,还是郡主……啊不是,那时候还是小姐,偷偷塞了半两银子给我。”
风向变了。
陆仁佳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嘴角抽了抽。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查了个账,怎么就成了下人们眼中的青天大老爷了?
系统终于吱了一声:“脑补滤镜持续生效中,宿主声望+15,当前声望值252。”
刑部的人第三天来的。
来了个郎中,姓许,四十多岁,圆脸,看着和气,但查账的时候眼睛毒得很。他坐在清晏居翻了一上午账本,最后给出的结论很官方:“按规矩核查,需要时间。”
陆仁佳听出来了——刑部不敢动靖北侯府。侯府是军方重镇,陆秦川手里握着边关十万大军的兵权,刑部那帮人精才不会为了一个后宅贪墨案去捅这个马蜂窝。
柳氏听说后冷笑了一声,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但她低估了陆仁佳。
陆仁佳让范一统连夜重新核算,把柳氏挪用的银子精确到每一笔,折合白银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两。然后她亲自动手,用现代商业报告的逻辑格式,把查账结果、资金流向、证人证言整理成一份简洁明了的奏折。
这份奏折和账房先生那套完全是两个画风——没有半句废话,上来就是结论,然后是一二三四五条证据链,每条链都能独立闭环。别说是皇帝,就是让一个三岁小孩来看,也能一眼看出柳氏贪了。
奏折递进宫的第二天,早朝炸了。
皇帝当场拍了龙案,震怒之下连说了三声“查”。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侯府养女会直接把家丑捅到御前。丞相裴鹤渊第一个站出来附议,说“贪墨军饷者不可姑息”——他是文官首领,跟武将集团不对付,逮着这个机会自然要往死里踩。
柳氏彻底慌了。
她托人送了一封信出去,收信的人是二皇子府的管事——二皇子谢争渊的奶娘,是柳氏的表姐。这些年柳氏挪走的银子,四十七万里至少有一半流进了二皇子府,用作夺嫡的私房钱。
送信的小厮从后院翻墙出去的时候,陆仁佳站在侯府最高处的揽月阁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得清清楚楚。
“二皇子,”她嗑了颗瓜子,对系统说,“原书里老二就是个送经验的,没想到先跟他杠上了。”
系统没有回应,似乎是还在为那个“原始天道”的事情犯嘀咕。
陆仁佳也不在意,把瓜子壳弹出去,看着它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飘。
“让水再浑一点。”
她转身下楼,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侯府外头的街上,有人敲着梆子喊了一声。
“卖——豆腐脑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