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求救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二皇子府就收到了。
二皇子谢争途,今年二十五,生母是淑妃,外祖家是户部侍郎。原书里这位皇子的定位很尴尬——比不了太子的名分,比不了三皇子的城府,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有个管着钱袋子的舅舅。他这些年拉拢朝臣全靠砸钱,靖北侯府柳氏这条线,就是他奶娘牵的桥。
信被送到书房时,谢争途正在跟幕僚下棋。
他接过信扫了两眼,嗤笑一声,直接扔进火盆里。纸页卷曲发黑,火焰舔上来,转眼烧成灰烬。
“这个蠢妇,”谢争途落下一子,“让她自生自灭。”
对面坐着的幕僚姓孟,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是二皇子府的首席谋士。他看着那封烧成灰的信,眉头皱了皱:“殿下,柳氏手里有账目。”
谢争途的手顿住了。
“什么账目?”
“她每次送银子来,都记了明细。”孟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忘了?去年她送那批年货的时候,管事收的条子没拿回来。柳氏那个人,做事不怎么样,记仇倒是一把好手。”
谢争途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好有一只灰鸽子落在檐角上,咕咕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去侯府。”他说,声音冷下来,“跟那个小丫头谈。侯府的产业我可以做主归还,柳氏这个人,必须保住。”
孟幕僚领命,亲自去了侯府。
与此同时,城东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谢争流也在看一份东西。
不是信,是一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陆仁佳在侯府的地位变化,到她查账的手法,再到她递进宫的那份奏折——连奏折里写了什么都被人抄录了一份,一字不差地摆在他桌上。
谢争流没穿朝服,一身月白的家常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斜靠在椅背上看完最后一页纸。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升到半空,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就这些?”他把纸放在桌上。
跪在书案前的黑衣人道:“回殿下,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此人八日前还在偏院重病,八日后就能让靖北侯当众下跪、刑部连夜查账、皇帝在早朝拍桌子。这中间的变化……”
“大得不像一个人。”谢争流替他说完了。
黑衣人没敢接话。
谢争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大乾舆图》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他似乎在走神,但黑衣人知道,这位殿下越是漫不经心的时候,脑子转得越快。
“她那个奏折,”谢争流忽然问,“你找谁抄的?”
“翰林院的一名侍读学士,今早递牌子借阅的。他说那份奏折的写法前所未见——先给结论,再列证据,每一层证据都环环相扣,读起来不像奏折,倒像……倒像一本账册。”
“账册?”谢争流想了想,摇头,“账册不会这么写。账册是给人查的,她那个是给人看的。写东西的人很清楚,看奏折的人根本没耐心翻十几页废话。所以她第一句话就告诉皇帝——柳氏贪了四十七万两。然后才说怎么贪的。”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谢争流没注意他的目光,继续说:“这不是文官的写法,也不是武将的写法。这是做买卖的人的写法。”
他转过身,对黑衣人道:“让裴璟渊去一趟侯府。拿我的帖子,就说郡主受委屈了,本殿下听闻此事心中不安,特备薄礼聊表慰问。”
“殿下要送什么?”
谢争流想了想:“那株老山参,还有库房里那几匹云锦。对了,把那套碧玉茶具也带上。”
黑衣人领命去了。
谢争流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陆仁佳那份奏折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时,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眼就消了。
“有点意思。”
孟幕僚到侯府的时候,陆仁佳正在清晏居吃午饭。
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杂面馒头。周嬷嬷心疼得不行,说郡主现在的身份怎么能吃这些东西,陆仁佳摆摆手说吃习惯了,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想的是——等忙完这阵子,她非得把整个侯府的厨房翻一遍,这个时代的调味料太单一了,连个辣椒都没有。
“郡主,二皇子府来人了。”周铁在门口通报。
陆仁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嘴,让人把碗碟撤了,才慢悠悠地说:“请进来。”
孟幕僚被领进清晏居的时候,打量了一圈院子。小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瓜子。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跟二皇子府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但站在院门口那二十个带刀亲兵,不寒酸。尤其是领头那个刀疤脸,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孟幕僚心里有了数——这丫头不是个好说话的。
陆仁佳坐在正厅上首,穿着那件月白的旧衣裳,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孟幕僚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孟幕僚坐下,开门见山:“郡主,柳氏之事,殿下已知晓。殿下说,侯府的产业自然该归侯府,之前柳氏经手的那些田产商铺,殿下可做主悉数归还。只是柳氏此人,毕竟是侯爷的夫人,郡主若将她送入刑部,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不如内部处置,殿下可从中斡旋,保柳氏一条命,郡主也能落个宽厚之名。”
陆仁佳听完,抿了口茶,没说话。
孟幕僚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殿下是一片好意。”
“好意?”陆仁佳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二皇子殿下的好意,就是让我放过一个贪了我家四十七万两银子的蛀虫?”
孟幕僚脸色一沉:“郡主,话不能这么说,那些银子——”
“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二皇子府,对吧?”陆仁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孟幕僚瞳孔微缩。
“别紧张,”陆仁佳笑了,“我没打算拿这个说事。我这个人做生——做事,讲究一个公平。你要保柳氏,可以,拿东西来换。”
孟幕僚松了口气:“郡主请讲。”
“第一,柳氏贪走的四十七万两,二皇子府吃进去的那一半,一个月内还回来。第二,城南那块三百亩的荒地,我要二皇子出面帮我拿下来,价格按官价,不议价。”
孟幕僚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但城南那块荒地?那块地连庄稼都种不活,挨着乱葬岗,京城里没人要,官价一亩不到二两银子。这块地拿来能干嘛?
“就这些?”他差点脱口而出。
陆仁佳点头:“就这些。”
孟幕僚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四十七万两的一半是二十三万多,殿下咬咬牙能凑出来。城南那块荒地三百亩也就五六百两银子的事。拿这点代价保住柳氏,堵住那张嘴,值。
“好,一言为定。”孟幕僚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回去禀明殿下,不日给郡主答复。”
他转身要走,陆仁佳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孟先生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最近京城不太平。”
孟幕僚脚步一顿,没回头,快步走了。
他刚走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拨客人就到了。
裴璟渊。
这个人跟孟幕僚完全是两个路子。孟幕僚精明外露,脸上写着“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裴璟渊则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相,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靛蓝直裰,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进门先拱手行礼,笑得恰到好处。
“三殿下听闻郡主近日受了不少委屈,心中十分不安。特命在下送来薄礼,聊表慰问。”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厮们抬进来两口大箱子,打开一看——一株老山参,品相极好,参须完整;六匹云锦,颜色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还有一套碧玉茶具,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陆仁佳看着这些东西,在心里快速估了个价。老山参按市价至少八百两,云锦一匹五十两往上,那套碧玉茶具更贵,少说两千两。这一车东西,三四千两银子。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这次的职业假笑多了几分真诚。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改日登门拜访。”
裴璟渊留意到她说的不是“改日请安”或“改日谢恩”,而是“登门拜访”。这三个字的味道不对——像是生意人之间的往来,不是上下尊卑的礼数。
但他没说什么,笑着告辞了。
马车出了侯府的巷子,拐上大道还没走多远,迎面被几个人拦住了。为首的是二皇子府的管事,鼻孔朝天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标记,阴阳怪气地说:“哟,三殿下的人动作够快的啊。”
裴璟渊掀开车帘,面色不变:“二殿下的人也不慢。让让?”
管事哼了一声,让开了路,但眼睛一直盯着马车走远,才回头去禀报。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的时候,谢争途正在吃饭。听完管事的回报,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
“她敢选老三?”
孟幕僚站在一旁,脸上也有些难看。他刚从侯府回来,汇报了陆仁佳的条件,谢争途虽然肉疼那二十多万两银子,但还是点头答应了。结果转眼就听说三皇子的人也去了,而且陆仁佳还收了礼。
“殿下息怒,”孟幕僚说,“收礼不代表站队。她若是要站老三,就不会跟咱们谈条件了。”
谢争途喘了几口粗气,把拍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那就按她说的办。银子凑一凑,那块地也给她拿下来。我倒要看看,她拿了这些好处,最后站谁。”
谢争流的书房里,裴璟渊把陆仁佳那句“登门拜访”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谢争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奏折抄本又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个让裴璟渊没想到的问题。
“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什么语气?”
裴璟渊认真回忆了一下:“语气平淡,表情也很平淡。不像感谢,不像敬畏,甚至不像示好。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事?”
“像在说‘改天去看个房’。”裴璟渊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莫名其妙,但又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谢争流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一闪,而是嘴角实实在在地扬起来,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不简单的愉悦。
“她不是在站队,”谢争流说,“她是在让所有皇子竞价。”
裴璟渊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她根本不在乎是二殿下还是三殿下,她只在乎谁给的好处多?”
“不止。”谢争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连站队这个动作本身都不想给。她要的是——每个皇子都觉得能拉拢她,但谁都没拿到她的承诺。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得继续出价,而她什么都不用押。”
裴璟渊沉默了。
他想到了陆仁佳那张看起来乖巧柔弱的脸,想到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速,想到她收下礼物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比谢争流还精于算计的灵魂。
“殿下还要拉拢她吗?”裴璟渊问。
谢争流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暂时不用。”
侯府清晏居里,陆仁佳正坐在床上盘腿打坐——不对,是在跟系统算账。
“城东南边那块地,”她掰着指头,“三百亩,官价一亩不到二两,总共不到六百两。但你知道那块地下面有什么吗?”
系统没吱声。
“原书里写过,第三十七卷的番外篇,有个商人买下了那块地准备盖坟场,结果挖出了煤矿。”陆仁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乾朝的煤矿。现在煤在京城是什么价?一吨——啊不,一石煤至少三钱银子。三百亩地的煤矿,够我挖二十年。”
系统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宿主当前任务进度:2%。主线任务‘成为大乾第一奸妃’距离完成遥遥无期。建议宿主将精力用于作恶,而非经商。”
“作恶?”陆仁佳翻了个白眼,“我查账把后妈送进刑部,这不叫作恶?我叫作恶多端好不好?”
“系统判定:宿主查账行为在脑补滤镜作用下,已经被朝野解读为‘整顿吏治、为国除奸’。此行为不仅没有降低宿主声望,反而提升了声望值。”
“那就更好了啊。”陆仁佳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声望越高,我能接触到的人越多,能做的‘坏事’越多。你看我现在连皇子都能接触到了,很快我就能搞个大新闻,把整个朝堂搅得鸡飞狗跳。到时候你的任务进度条不就满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似乎在逻辑运算。
“宿主逻辑存疑,但系统无法驳斥。”
“那就别驳斥了。”陆仁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等我先赚一千万两,再来谈当奸妃的事。没钱怎么祸国殃民啊?你见过哪个奸妃穷兮兮的?”
系统没有再回应。
陆仁佳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踩碎了一片瓦。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周铁。”她小声喊了一句。
门外传来周铁含混的应答:“属、属下在。”
“屋顶上有人吗?”
周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刀出鞘的声音。陆仁佳听见他踩着梯子爬上去,在屋顶上咚咚咚走了一圈,最后下来,隔着门板说:“郡主,瓦片碎了三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踩的。”
“什么东西?”
“不太像人,爪印,可能是野猫。”
陆仁佳“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枕头底下那枚小印的边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发了一次光。
很淡,像萤火虫,一闪就灭了。
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被夜风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