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效率比陆仁佳预想的快。
三天后,二十三万两银票和城南那块三百亩的地契就送到了清晏居。银票是京城最大的恒通钱庄出的,票面崭新,连折痕都没有。地契盖着顺天府的官印,那块地从“无人问津的乱葬岗边角料”正式变成了陆仁佳名下的产业。
陆仁佳把银票数了两遍,又把地契看了三遍,然后对系统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二皇子不知道那块地下面有煤,他知道的话,打死都不会给我。”
系统冷漠回应:“宿主当前任务进度2%,请专注于——”
“知道了知道了。”陆仁佳摆摆手,把银票和地契锁进抽屉里,转头就让周铁去请范一统。
范一统来的时候带着他那个老花镜,进了清晏居先看了看书房里堆着的账本,确认没有新的查账任务,明显松了口气。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等着这位小郡主发话。
“范先生,”陆仁佳开门见山,“我要在京城开个铺面。”
范一统愣了一下:“郡主想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卖。”
“……”
范一统以为她在开玩笑,但陆仁佳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笑。她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铺面的位置——城南一条街上有家茶楼倒闭了,铺面不小,上下两层,地段虽然不是最繁华的,但挨着官宦人家的宅院区,消费能力不差。
范一统花了半天时间帮她谈下来,租金压到了每月十八两。陆仁佳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转了一圈,上到二楼推开窗户,正对着街对面一家茶馆。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有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二楼窗户开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
“那家茶馆的老板娘叫赵三娘,”范一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南这一片的消息,没有她不知道的。”
陆仁佳多看了那女人一眼,没说什么。
铺面盘下来之后,陆仁佳做了一件让范一统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她亲手写了块匾额,三个大字:金玉堂。
然后用红布盖上,说开张那天才揭。
范一统问她要卖什么,陆仁佳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范一统差点把老花镜摔了的话:“什么都卖,只要够贵。”
“郡主,这……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啊。”范一统急得直搓手,“自古买卖讲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这定价都没定,就说要卖最贵的,谁会上门?”
陆仁佳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金玉堂开张那天,场面很热闹。陆仁佳让周铁带了十个亲兵在门口站岗,甲胄鲜明,刀剑锃亮,路过的百姓以为是哪位大人物在办差,远远绕道走。开张的鞭炮放了三千响,炸得整条街都烟雾缭绕。
红布揭下来,“金玉堂”三个字露出来,鎏金的,阳光下晃眼睛。
但没人进门。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门口站着带刀兵爷,谁敢往里闯?再说了,这铺面里摆的东西也让人看不懂——正面摆着几个博古架,上头放着几颗鸡蛋,每颗鸡蛋下面垫着锦缎,旁边竖一块小牌子:一两银子一颗。
墙边挂着几匹布,青灰色,最普通的那种粗棉布,标价十两银子一匹。隔壁布庄一模一样的布只卖三钱银子。
柜台后面还摆着一套茶具,碧玉的,标价八百两。
范一统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脸都快埋进算盘里了。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滑铁卢——干了三十年账房,头一回帮人开这种明摆着要赔钱的铺子。
消息传得很快。
京城商界就这么大,谁家开张、谁家倒闭、谁家进了什么新货,不出半天全城都知道。金玉堂这个卖法,上午开张,中午就传遍了京城的粮行布庄。
钱万贯是第一个放话的。
此人四十出头,京城最大的粮商,手里攥着十几家铺面,跟户部的人称兄道弟。他听了伙计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把手里那把紫砂壶都差点摔了。
“一个黄毛丫头,仗着侯府的势开了个铺子,卖一两银子一颗鸡蛋?”钱万贯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赌她三个月关门。不,两个月。”
他身边的人跟着笑成一团。
有人起哄:“钱老板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您倒是去砸个场子啊。”
钱万贯眼珠一转,还真派了人去。
下午,金玉堂门口来了七八个闲汉,领头的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一看就是街面上混的。他们晃悠到金玉堂门口,领头的伸手就要掀门口的招牌——
“砰。”
周铁的刀鞘横着拍在他手背上,骨节发出一声脆响。领头的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手蹲了下去。剩下的闲汉看见十个带刀亲兵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刀锋映着日光白晃晃一片,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钱万贯的人被赶走的全过程,都被街对面茶馆里的赵三娘看在眼里。
她还在嗑瓜子。面前摆着一壶粗茶,茶汤浑浊得像洗锅水,但她喝得有滋有味。身边坐着个小伙计,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嘴碎得很。
“三娘,您说这陆小姐是不是缺心眼?”小伙计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两银子一颗鸡蛋,卖给谁去?神仙都不敢这么卖。”
赵三娘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没接话。
“您说句话啊。”小伙计捅了捅她的胳膊。
赵三娘又嗑了一颗瓜子,慢慢嚼了,才开口:“她不是缺心眼。”
小伙计一愣。
“她在等人。”赵三娘放下瓜子,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金玉堂二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身影,正坐在窗边喝茶,姿态悠闲得像在郊游。
“等谁?”小伙计问。
赵三娘没说。
但第二天她就知道答案了。
金玉堂开张第二日,来了第一批客人。
不是散客,是一群。四五辆马车停在金玉堂门口,下来的全是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不等,身边跟着丫鬟婆子,阵仗不小。
范一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认出打头的那位——礼部侍郎的夫人,王氏。她丈夫是去年刚提拔的侍郎,在朝中不算顶流,但位置关键。
王夫人进了门,眼睛扫了一圈那几颗标价一两银子的鸡蛋,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掏了银子,买了两颗。
一两银子一颗,两颗二两。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用手帕包好,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是来完成什么任务。
接下来半天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位夫人,每人少则买一两颗鸡蛋,多则买三五颗。没人买布,更没人买那套碧玉茶具。但光是鸡蛋,一天就卖出去四十多颗。
范一统算账的时候手都在抖——四十多两银子,买四十多颗鸡蛋。这鸡蛋是金蛋吗?
“郡主,”他终于忍不住了,“这些夫人……为什么来买鸡蛋?”
陆仁佳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的底稿。范一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军粮采购在即,户部此次主事者为仓部郎中周琦。此人偏好低价中标,但去年江浙那批粮的霉变率高达三成。若不想重蹈覆辙,建议贵府老爷在朝堂上提前施压,要求增设‘粮食品质一票否决’条款。此信息不免费,一颗鸡蛋即可换取……”
范一统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明白了。
这些夫人不是来买鸡蛋的,她们是来买消息的。金玉堂卖的不是货,是信息。一颗鸡蛋换一份军粮采购的内部参考价,或者说,换一个让自家男人在朝堂上不被坑的机会。
京城贵妇圈炸了。
消息从侍郎夫人传到尚书夫人,从尚书夫人传到国公夫人,不到一天,大半个朝堂的官眷都知道了——城南有个金玉堂,花一两银子买颗鸡蛋,就能换来一份价值千金的朝堂风向情报。
第三天,金玉堂的会员制上线了。
陆仁佳把来过的夫人小姐们按丈夫的官阶分成三档:三品以上为金卡会员,月费五百两;四品到五品为银卡会员,月费二百两;六品以下为铜卡会员,月费五十两。
会员权益写在一块大木牌上,挂在金玉堂最显眼的位置:
金卡会员:每月一份朝堂风向预测报告、一次联名上书渠道对接、优先获知皇家采买招标内幕。
银卡会员:每月一份各部人事变动摘要、一次与同级官眷的闭门茶会资格。
铜卡会员:每月一份京城商机情报汇编。
不到三天,会员突破三百人。金卡会员四十七位,银卡一百二十三位,铜卡一百三十多位。光是月费,一个月就进账四万多两白银。
范一统算了三遍账,手已经不抖了,改成了抽筋。
“郡主,这……一个月四万两,一年就是五十万两。加上您手里那二十多万两,这……”他算不下去了。
陆仁佳没空理他,因为她脑子里系统正在疯狂叮叮叮:
陆仁佳愣住了。
她这三天做的事,无非就是利用信息差,把朝堂上那些本来就半公开的消息包装了一下卖给官眷们。这算什么作恶?这叫割韭菜,是好听的说法叫“知识付费”。怎么就成奸妃了?
“系统你是不是出bug了?”她在脑子里问。
系统回复平静而冰冷:“系统未出bug。宿主行为分析结果:利用信息差操纵朝堂风向、向官眷贩卖人事变动情报、建立会员等级制度制造阶层对立。上述行为在原始天道判定中属于‘祸乱朝纲、离间君臣’的奸妃行为。脑补滤镜将其呈现为‘商业创新’,但系统积分依据原始行为而非滤镜结果计算。”
陆仁佳沉默了三秒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赚的钱越多,作恶越多,离奸妃越近?”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还开什么金玉堂啊,”陆仁佳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我要开连锁店,开遍全大乾!”
系统:“……建议宿主保持冷静。”
金玉堂开张第五天,傍晚,客人散尽,陆仁佳正在二楼整理会员资料,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铁的,周铁走路像狗熊,咚咚咚的。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意。
门被推开了。
赵三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穿的还是那件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她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茶馆老板娘该有的——那种亮,是见过大世面、藏得住大秘密的人才有的亮。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陆仁佳对面坐下,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陆小姐,这是我手头三十七个眼线的名单。”赵三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市井女人特有的爽利劲儿,“买不买?”
陆仁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上面写的不是名字,是代号和区域。永宁坊、崇仁坊、开化坊……城南城北城东城西,覆盖了整个京城。每个代号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像是绩效评分。
最让陆仁佳心惊的是最后一行——那上面写着四个字,恰好是她昨晚派周铁去查的三件事中的一件。她谁都没告诉,连周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查那个。
赵三娘已经把她的底摸透了。
陆仁佳抬头看着这个女人,赵三娘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为什么来找我?”陆仁佳问。
赵三娘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准确地吐进桌上的空茶杯里。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第一个把情报明码标价的人。”
陆仁佳伸出手,捏起桌上那张纸条的一角,慢慢抽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