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那张纸条,陆仁佳没买。
不是不想买,是没来得及谈价——赵三娘说完那句话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不急,等你想好了,我随时在对面。”
陆仁佳盯着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上的内容默背了一遍,然后让系统备份存档。系统表示没有这个功能,她说“那你记着,我信不过你”,系统沉默了三秒,回复“已存档”。
接下来的两天,陆仁佳把金玉堂的会员体系跑顺了。三百多个会员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册,谁的丈夫在哪个部门、有什么政敌、最近在争什么位置,全部分析得明明白白。范一统看她这个架势,忍不住问了一句:“郡主以前做过买卖?”陆仁佳头都没抬:“算是吧,卖过几年房子。”
范一统没听懂,但没再问。
第三天晚上,金玉堂打烊后,陆仁佳一个人留在二楼算账。范一统被她赶回去了,周铁带着亲兵守在楼下,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街对面赵三娘的茶馆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正把本月会员费的数字抄在一张红纸上——金卡四十七位,月费合计两万三千五百两;银卡一百二十三位,合计两万四千六百两;铜卡一百三十六位,合计六千八百两。总计五万四千九百两。加上鸡蛋和布匹的零散收入,这个月毛收入破六万两不成问题。
陆仁佳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她在现代卖房,一年干到头也就五六十万提成,换算成购买力还未必有这六万两银子值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铁的。这个脚步声很轻,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经过精确计算。陆仁佳的耳朵竖了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会员名册合上,塞进抽屉里。
脚步声在二楼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墨色便服,布料看不出什么讲究,但剪裁极好,肩线收得干净利落。面容俊美得不像是真人——眉骨高,鼻梁直,唇形薄而好看,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那双眼睛尤其扎眼,瞳色极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既认真又漫不经心的矛盾感。
他手里拎着两坛酒,坛口封着红纸,一看就是陈年的好酒。
系统在陆仁佳脑子里炸了锅:
陆仁佳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
面上,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惊喜,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种你已经猜到会有人来、只是不确定具体什么时候来的表情。
谢争流挑了挑眉。
他把两坛酒放在柜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然后在陆仁佳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陆小姐好手段。”他的声音比陆仁佳想象的好听,低沉,干净,像冬天里烧得很旺的炭火,“三日之内把满朝文武的命门都攥在手里,这份本事,朝堂上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臣都未必有。”
陆仁佳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两坛酒。
“绍兴的状元红,窖藏了十五年。”谢争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请我喝一杯?”
陆仁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殿下还没说来意,这酒我不敢喝。”
谢争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一闪,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眼睛,虽然也就持续了两秒钟。
“那我说来意。”他正了正神色,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看着陆仁佳,“我想要皇位。”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仁佳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在飞速运转。原书里谢争流前期确实在谋划夺嫡,但从未对任何人直接说过“我想要皇位”这四个字。原书的写法是他永远在暗示、在布局、在借刀杀人,从不把野心摆在明面上。
现在他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直接摊牌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觉得她够聪明,不需要绕弯子;第二,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住她,不怕她出去乱说。
陆仁佳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殿下坐。”
谢争流坐下了。
“我要的东西不多。”他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一桩小买卖,“事成之后,封你为皇商之首,大乾境内所有商业特权,你说了算。盐铁茶丝,只要你想碰,都可以碰。”
陆仁佳听完,没立刻表态。她伸手拿过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动作不紧不慢,酒液顺着碗边流下去,在碗底打了个旋,慢慢升上来,刚好八成满。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谢争流面前。
“殿下给的条件,”她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只是闻了闻,“在二皇子那里值多少?”
谢争流接过酒碗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液,琥珀色的,映着头顶的烛光,像一汪融化的蜜。他的目光从酒液移到陆仁佳脸上,那双从来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重新评估。
“二皇子找过你了?”他问。
“找了。”陆仁佳坦坦荡荡,“还给了二十三万两和一块城南的地。”
谢争流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动作跟陆仁佳思考时敲手指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告诉他什么了?”
“什么都没告诉。收了东西,没给承诺。”陆仁佳喝了口酒,状元红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一股热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殿下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敢喝您的酒了?”
谢争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来一碗。”他把空碗推过来。
陆仁佳又给他倒了一碗。
谢争流端着碗没喝,盯着碗里的酒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要什么,开条件。”
陆仁佳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文言文,不是奏折体,是标准的商业合同格式——第一页是合作框架,第二页是权利义务明细,第三页是违约责任和退出机制。
谢争流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第一页的时候,表情正常。看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微皱。看到第三页,手指翻页的动作停了,把整页纸重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郡主胃口不小。”
纸上的条件列了十七条:商业垄断权涵盖盐铁茶丝马五大类;免税权覆盖陆仁佳名下所有产业及关联商号;律法修订权——要求在大乾商法典中加入“商业纠纷优先仲裁”条款,仲裁庭由商户代表和朝堂指派官员共同组成,且陆仁佳拥有仲裁庭一票否决权。
这些条件如果让朝堂上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觉得陆仁佳疯了。垄断、免税、修法,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等于在大乾境内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
但谢争流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胃口不小”。
没有说“不可能”。
陆仁佳心里有了数。
“殿下要的是天下,”她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我要的不过是钱。大乾的天子是殿下还是别人,对我来说区别不大。但谁给我的条件好,我就帮谁。”
谢争流把三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陆仁佳,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幽暗。
“陆小姐可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手中那枚兵符钥匙,关系的不只是军权,还有大乾国运。”
陆仁佳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手里的兵符钥匙,是卫青岚留下的那枚小印。她以为这东西的作用只是调动边关那支秘密军队,但谢争流的话让她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殿下说的是。”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所以这把钥匙,更得握在会用的人手里,对吧?”
谢争流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陆仁佳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在心里飞速算了笔账。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些,说明他心情不错。身后跟着的黑衣人幽灵般从暗处闪出来,跟他并肩下楼。
“殿下觉得如何?”黑衣人低声问。
谢争流迈出金玉堂的大门,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烛光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个剪影正在把酒碗里的残酒倒回坛子里。
“棋逢对手。”他说。
楼上,陆仁佳确认谢争流的马车走远了,才从椅子上滑下去,整个后背贴在椅背上,四肢摊开,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妈呀。”她长出一口气,声音都软了,“这种腹黑男主太难搞了,我真怕他刚才掏出刀来。”
系统弹出一行字:
陆仁佳揉着太阳穴:“我才跟他聊了一盏茶功夫,好感度就涨了20?这男的是不是太好撩了?”
“系统分析:谢争流对宿主的兴趣来源于‘第一次遇到无法看透的人’。好感度本质是对宿主智力的认可,与情感无关。”
“那就更麻烦了。”陆仁佳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这种男人越觉得你聪明,越想把你攥在手里。到时候他想攥,我想跑,打起来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当前的‘祸国’进度为13%,距离完成任务尚需87%。建议先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而非假设性的逃跑路线。”
“这不是假设。”陆仁佳站起来,把两坛酒搬到墙角放好,状元红是好酒,不能浪费,“你看看那三页纸上的条件,第十七条写的什么?”
系统调出记忆:“第十七条:如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合作终止,乙方有权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紧急撤离程序,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
“对。”陆仁佳拍了拍坛子上的灰,“七十二小时,够我骑马跑到通州码头了。到时候坐船下江南,天高皇帝远,他找都找不到我。”
系统没有回应。
陆仁佳转身要走,脚踢到了柜台角,疼得她龇牙咧嘴蹲下去揉。揉着揉着,她低头看见柜台底下掉了一张纸条——就是赵三娘拍在桌上那张眼线名单的其中一页,可能是谢争流来的时候不小心带落的。
她捡起来,纸条最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也不是赵三娘的笔迹。
上面写着四个小字,墨迹还没干透:
“小心沈氏。”
陆仁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原书女主沈惜玉的脸——温婉,端庄,笑起来像三月春风。但她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门外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