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金玉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陆仁佳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过那四个字——“小心沈氏”。沈惜玉,原书女主,太傅之女,表面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实则是重生归来的系统猎手。原书里她跟陆仁佳的交集要等到很后面才出现,可现在才第八天,她的名字就出现在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上。
是谁写的?谢争流?不像。赵三娘?那纸条是从柜台底下捡的,赵三娘没理由写给她看还不吭声。
“郡主,前面进巷子了。”车夫老周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来。
侯府后巷又窄又暗,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车夫赶着马车走这条路是因为正街那边夜里摆摊的还没收完,绕道快一些。陆仁佳来过两次,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这一次,不妥来了。
“嗖——”
一道破空声,紧接着是马的一声嘶鸣。马车猛地往一侧倾斜,陆仁佳整个人从座位上滑出去,脑袋磕在车壁上,眼前一阵发黑。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她看见车夫老周已经不在车辕上了,地上有摊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洇开。
“下车!护住郡主!”周铁的声音从马车前方传来,紧跟着是刀剑相撞的脆响。
陆仁佳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她掀开车帘跳下去,脚刚落地,一道寒光劈过来,几乎是贴着鼻尖擦过,削掉了她一缕头发。她没时间害怕,本能地往地上一蹲,一个翻滚,滚到了马车底下。
透过车轮的缝隙,她看见巷子里至少十几个黑衣人,全是黑布蒙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白惨惨的。周铁带着五个亲兵挡在马车前面,剩下的亲兵在后面跟另外几个黑衣人缠斗,刀光在窄巷里闪成一片,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
一个黑衣人绕到马车侧面,低头看见了她。
刀举起来。
陆仁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刀没落下来。
一柄短刀从侧面飞过来,钉进那个黑衣人的手腕,血溅了她一脸。黑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两个灰衣人从巷子两边的墙头跳下来,身形快得像鬼魅,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
陆仁佳认出了他们的身手——跟之前在侯府房顶上踩碎瓦片的“野猫”一个路数。
三皇子的人。
灰衣人出手极狠,不像周铁他们那样留活口的意思,刀刀往要害招呼。巷子里血肉横飞,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陆仁佳趴在马车底下,胃里翻江倒海。她在现代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客户在售楼处吵架,哪见过这个。
一个黑衣人被砍翻在地,就倒在马车旁边,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黑布下面露出一截下巴,上面有颗黑痣。
陆仁佳盯着那颗黑痣,突然觉得不对——这个人穿的夜行衣下面露出的衣角,是青色的绸缎,料子不差。街头临时雇的杀手不会穿这种料子。
“拿到那个东西,银两翻倍!”领头的黑衣人嘶声喊道,他一只胳膊已经被砍得抬不起来了,但还在往前冲。
陆仁佳心里咯噔一下。东西?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兵符钥匙贴身挂着,用红绳穿起来塞在衣领里。这时候绳子不知怎么松了,小印从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月光照在玉面上,泛起一层幽幽的光,像活物的眼睛。
领头的黑衣人看见那道光,眼睛瞬间红了,不顾一切地朝她扑过来。
一支弩箭从墙头射下来,钉穿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他挣扎着伸手去够那枚小印,手指离陆仁佳的胸口只有一尺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野兽。
灰衣人从他身后补了一刀,他不动了。
“郡主!”周铁满身是血跑过来,一把把陆仁佳从马车底下拽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身上没伤,才松了口气,“属下来迟,该死!”
陆仁佳站直了,腿软得厉害,但面上没露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手上有擦伤,膝盖磕破了皮,但大伤没有。
“留活口。”她说。
周铁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只有两个黑衣人还活着,被灰衣人和亲兵架着胳膊按在地上。
“已经留了两个。”周铁说。
话音没落,左边那个黑衣人牙关一紧,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整个人软了下去。右边那个几乎是同时,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也软了。
周铁冲过去掰开他们的嘴,牙缝里塞着毒囊,已经咬破了。
“死士。”灰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不带感情。
另一个灰衣人在尸体上翻找,从领口那个死者的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个篆书的“二”字。
二皇子府暗卫的制式令牌。
灰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收起令牌,对陆仁佳拱了拱手:“郡主受惊,属下告退。”两人纵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中。
侯府的护卫这时才赶到,领头的是陆秦川留下的副将韩忠,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看见巷子里的惨状,脸都白了。
“郡主,属下巡查不力——”
“先收拾。”陆仁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报官,让刑部的人来。”
刑部的郎中许大人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他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官帽都没戴正,进了巷子先是被满地尸体吓了一跳,然后看见浑身是血的陆仁佳站在侯府后门口,旁边二十个带刀亲兵杀气腾腾,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郡、郡主……”许郎中咽了口唾沫,“刺客的身份可查清了?”
韩忠把二皇子府的令牌递过去。
许郎中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陆仁佳,又看了看令牌,嘴唇哆嗦了好几回,蹦出一句:“这……这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陆仁佳没接话。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袍子上的血迹在烛火映照下红得刺眼。满院子的护卫、仵作、刑部差役都在看她,等她发话。
她低头看着那块令牌。
二皇子。封地富饶,外祖管着户部,夺嫡路上的主要竞争者之一。如果她咬死这块令牌是真的,二皇子暗卫刺杀朝廷命官——她现在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刺杀郡主等同谋反——这个帽子扣下去,二皇子就算不废也要脱层皮。
但是。
如果令牌是假的呢?如果是有人故意栽赃,想借她的手除掉二皇子呢?栽赃的人是谁?三皇子?还是别的势力?
更关键的是,如果她咬死了二皇子,她就彻底站队了。站到二皇子的对立面,也就是站到了三皇子的阵营里。谢争流今晚刚来找过她,明天就出了这事,怎么看都像是一盘棋。
陆仁佳伸手从许郎中手里拿过那块令牌。
然后她把它扔进了身边丫鬟手里提着的灯笼里。
“啪嗒”一声,铜牌砸在灯笼里的烛火上,火焰舔了几下,铜面发黑。丫鬟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被陆仁佳按住。
“郡主!”许郎中惊得声音都劈了,“这……这是证物啊!”
“我不追究此事。”陆仁佳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侯府自行处理,刑部不必再过问了。”
许郎中张了张嘴,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烧了一半的令牌,最后看看陆仁佳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拱了拱手,带着人撤了。
韩忠等刑部的人走远了,才凑上来低声道:“郡主,二皇子那边——”
“不一定是他。”陆仁佳往府里走,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当,“如果是他,不会让自己的暗卫带着令牌来杀人。如果是别人栽赃,我追究了,就中计了。”
韩忠愣了一下,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当晚,一封飞鸽传书从侯府飞向边关。韩忠亲笔写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郡主遇刺,不中离间计,有大将之风。”
陆仁佳回到清晏居,周嬷嬷已经烧好了热水,看见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直哭。她让周嬷嬷别嚎了,先打水洗漱。脱了外袍才看见,手臂上有一道浅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凝了。
周嬷嬷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抹眼泪。陆仁佳没心情安慰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块令牌的事。
睡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
第二天天没亮,她被一阵哭声吵醒。
翠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郡、郡主……夫人她……她上吊了……”
陆仁佳猛地坐起来。
偏院里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柳氏吊在房梁上,用的是撕碎的床单拧成的绳子,脖子勒出一道紫黑的痕迹,脸发青,舌头伸出来一点,已经硬了。桌上压着一封认罪书,墨迹很新鲜,写的是“妾柳氏贪墨侯府银两,罪行败露无颜苟活,刺客亦是妾收买,与旁人无涉。妾罪该万死。”
字迹是柳氏的,但陆仁佳一眼就看出来不对——柳氏写惯了簪花小楷,这封信的字虽然模仿了形,但笔锋力度不对,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不对。是有人握着她的手写的,或者,是有人先写好让她抄的。
陆明轩不在偏院。管家说小少爷昨天下午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陆仁佳站在偏院门口,看着屋里那具被放下来的尸体,被人用白布盖上,抬了出去。下人们窃窃私语,有说柳氏罪有应得的,有说活该的,有庆幸的,就是没有一个同情的。
她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灰衣人——昨晚那两个暗卫中的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
陆仁佳接过去,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劲瘦锋利,是谢争流的字:
“柳氏是二皇子灭的口。但他会以为是本王做的。”
陆仁佳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替我谢过你家殿下。”她说。
灰衣人没应声,退后两步,消失在晨雾里。
偏院门口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看她。陆仁佳跟那只乌鸦对视了一眼,伸手把袖口上沾着的一片纸屑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