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黑是第三天傍晚进城的。
老头六十出头,矮壮身材,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矿石粉末。他在城东冶炼坊干了三十年,从采矿到冶炼没有他不通的,圈里人提起“老黑哥”三个字,都竖大拇指。
赵三娘把他领进正堂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喝茶。她看了眼这个老头——脊背挺得笔直,走路不带声响,眼睛不大但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陆仁佳脸上,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陆小姐。”声音沙哑,像是被矿石粉尘磨了一辈子的嗓子。
陆仁佳没在意他的礼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老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矿渣和几颗黄豆大的金属颗粒。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矿石含量四成金,三成银。”
范一统在旁边算账,毛笔掉在地上,他没捡。
刘老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从南到北见过几百个矿,这种品位的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西南那边一个银矿,挖了八年挖空了,那会儿我在矿上做掌眼。还有一次就是这次。”他抬起头,那双被矿石粉尘磨得发红的眼睛直直看着陆仁佳,“小姐,这矿山往前推三十年,前朝皇家矿场就在那一带。”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仁佳拿着那几颗金属颗粒在指尖搓了搓,金子的手感跟别的金属不一样,沉,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凉。她把颗粒放回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确定是前朝那个矿?”
刘老黑点头:“前朝永昌金矿,开采了三十三年,据老辈人说那矿脉宽得能并排走两架马车。后来前朝亡了,矿的位置就成了谜。我在冶炼坊这些年,断断续续收过一些从那一带来的矿石,品位都不低,但一直没找到主矿脉在哪。”
“现在找到了。”陆仁佳说。
刘老黑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激动,是一种老矿工看到富矿时本能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块地您买下来了?”
“买了。”
“全买下来了?”
“三百亩,全买了。”
刘老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伸手把桌上的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
“小姐打算怎么开?”
陆仁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范一统。
范一统从地上捡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数字,推过来。字迹歪歪扭扭的,说明他的手还在抖。
“郡主,”范一统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按刘师傅的经验估算了一下。至少两百矿工,三个月建起矿道和支护,冶炼坊也要现搭,设备、材料、人工加起来,前期投入不下二十万两。咱们手头扣除各项开支,能动的现银只剩三十万两出头。”
“也就是说,开矿要花掉三分之二。”
范一统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仁佳没说话。她在现代卖房子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现金流断裂死掉的生意。开矿不是开铺子,铺子今天开明天就能见钱,矿要从挖矿道到出矿石到冶炼成金银,周期至少半年。这半年里只有投入没有产出,三十万两砸进去,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她就得喝西北风。
系统在这时候响了。
陆仁佳看着这条警告,嘴角慢慢弯起来。
“天道越不让我干,”她把系统的提示关了,“我越要干。”
赵三娘在旁边听见了这句话,以为是在跟她说话,点了点头:“行,小姐说干就干。那矿工的事?”
“从流民营里招。”
赵三娘一愣:“流民营?那里面的人……靠谱吗?”
“流民营里每天饿死人,”陆仁佳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残忍的事,“你去跟那些人说,签死契,每人安家费五十两,管吃管住,五年内不得离开矿山。你猜会有多少人来?”
赵三娘沉默了。
她天天在街面上混,见过太多流民的惨状。京城看着繁华,城外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冬天更甚。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活好几年。对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不是卖身契,这是救命稻草。
“我明天就去。”赵三娘说。
刘老黑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小姐,矿上的事,得有个人盯着。”
陆仁佳看着他。
“我在冶炼坊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够我老婆子养老了。”刘老黑站起来,膝盖似乎有点毛病,站起来的动作不太利索,“但我想干这最后一票。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看一眼那个矿脉。三十年了,我找它找了三十年。”
陆仁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价:“月薪三百两,外加矿场一成的未来分红。”
刘老黑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矿上干了几十年,从学徒干到掌眼,最高的时候月薪不过八十两。三百两加一成干股,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小姐,”他的声音有点涩,“您知道一成分红是多少吗?”
“现在不知道,”陆仁佳笑了,“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刘老黑双腿一弯,跪了下去。不是那种文绉绉的跪拜,是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额头磕在砖地上又是“咚”的一声。
“谢小姐。”
三天后,赵三娘把矿工名单送来了。
两百一十三个人,全是流民营里挑出来的。男的一百七,女的四十三。女的不是在矿上干活,是做后勤——做饭、洗衣、打理矿上的杂务。这是陆仁佳特意交代的,流民营里的女人比男人更难活下去,她顺手能救几个是几个。
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按了手印,死契,一式三份,一份留在陆仁佳手里,一份给矿工自己,一份送去京兆尹衙门备案。
“安家费已经发了,”赵三娘把名单放在桌上,“每人五十两,发到本人手里,没有经手别人。按小姐说的,不留后患。”
“有没有人不愿意的?”
“没有。”赵三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几个人拿到银子哭了。说这辈子除了生他们的娘,没人给过他们这么多钱。”
陆仁佳没接话,把名单收进抽屉。
当天夜里,第一批矿工伪装成佃农进入了鬼见愁。他们分成十几拨,每拨十几个人,走不同的路,在天亮之前全部到达。刘老黑已经提前两天到了,在山脚下搭了临时窝棚,开始规划矿道入口的位置。
陆仁佳没有去。她站在崇仁坊宅邸的阁楼上,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地图上,城南三十里外的鬼见愁被她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金矿。秘密开采。注意通风和支护。”
字迹是简体字,这个时代没人看得懂。
她把地图卷起来,锁进床头的暗格里。这张地图连赵三娘都没见过。
阁楼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陆仁佳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崇仁坊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她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