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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皇子的眼线

消息是从城南一家小酒馆里漏出去的。矿上有个叫王老四的,四十来岁,在流民营里招进来的,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有个毛病——好赌。在流民营的时候没钱赌,进了矿上拿了安家费,手就痒了。那天他轮到休息,溜进城找了家小酒馆,几杯黄汤下肚,嘴就把不住了。

“我跟你们说,咱在给护国神棋挖金山,真真正正的金山!”王老四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嚷嚷,“那山底下全是金子,我亲眼看见的,矿道里挖出来的石头,敲开了里面金灿灿的——”

同桌的几个人赶紧捂他的嘴,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酒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低头喝着闷酒,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得老高。他是二皇子府在外头养的眼线,专门蹲这种市井酒馆茶楼,听的就是这种不该传出来的话。

消息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二皇子府。

谢争途正在书房里跟幕僚朱先生下棋。朱先生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窝深陷,看着像大病初愈,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是谢争途的首席谋士,二皇子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大半是他出的主意。

眼线把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谢争途听完,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起来。

“金山?”他看向朱先生,“十年前那片地,是不是前朝皇家矿场旧址?”

朱先生放下棋子,眼睛眯了眯。他当然记得。十年前京兆尹把鬼见愁那块地挂出来的时候,二皇子府还让人去查过,看底下是不是真有前朝的矿脉。查了三个月,结论是“矿脉已枯竭,无开采价值”,这才作罢。

“殿下记性好。”朱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当年咱们查过,说矿脉枯了。但现在陆仁佳花十五万两买那块地,又神神秘秘地雇了两百多号人过去,连护国神棋的旗号都没打——”他顿了顿,“要么是她蠢,要么是当年咱们漏了什么。”

谢争途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不会是蠢。那丫头精得跟猴似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朱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了点鬼见愁的位置,“当年咱们查的时候,矿脉可能没枯,只是主矿道被堵了。前朝那帮人做事最讲究留后手,说不定他们把真正富的矿脉藏起来了。”

谢争途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朱先生手指点的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派几个人过去。”他说,“混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有矿,这块肥肉不能让她一个人吃了。”

朱先生点头。他当天就从二皇子府的护卫里挑了五个人,全是精干的老手,身手好,脑子活,关键是嘴严。五个人被吩咐脱掉官靴,换上破衣裳,脸上抹灰,看着就跟流民营里出来的一样。

第五天,这五个人混进了矿山的招工队伍。

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陆仁佳让赵三娘在矿工名单上做了标记。每一个矿工都有编号,编号对应着背景调查。背景调查不是随便问问,而是赵三娘那三十七个眼线一个个去流民营里翻出来的底细,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以前干什么营生、为什么沦落到流民营,问得比官府查户籍还细。

五个人的脸是生面孔,但赵三娘的人三天就把他们的底摸透了。

“流民营里没有这几号人。”赵三娘蹲在矿山窝棚后面,跟陆仁佳汇报,声音压得很低,“我问过了,负责招工的眼线说,这五个人是直接找上门的,说是城外庄子上来的,想来挣口饭吃。但庄子上来的人,手上该有茧子吧?我让人盯了他们一天,其中两个人手上的茧子在虎口,是握刀握出来的。”

陆仁佳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握刀的手,那可不是庄稼人。”

“而且鞋。”赵三娘指了指自己的脚,“干活的人穿布鞋草鞋,再不济光脚。那五个人里有三个,干活的时候把鞋藏在窝棚后面,换草鞋下井。我让人把那三双鞋翻出来了——”

“官靴?”陆仁佳猜到了。

赵三娘咧嘴笑了:“小姐神了。不是正经官靴,是那种没品级的护卫穿的快靴,但底子是千层纳的,咱们的人一看就知道。”

陆仁佳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盯紧了。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没人发现。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第五天夜里,五个人动了。

他们等到矿工们都睡了,从窝棚里摸出来,摸到矿道口。刘老黑在矿道口留了两个人值夜,但值夜的人被其中一个护卫用毛巾捂住嘴,另一人从背后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上,两个人一声没吭就倒了。

五个人溜进矿道,沿着主巷往里摸。他们手里提着自制的火把,火光在窄窄的矿道里忽明忽暗。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叫孙虎,是这五个人的头儿,身手最好,脑子也最灵。

他们摸到了那堵被炸开又被重新遮掩起来的石墙前面。

孙虎伸手摸了摸墙壁,缝隙里的灰浆是新的,明显是最近才砌上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低声说:“推开。”

四个人一起用力,石墙晃动了一下,没倒。又推了一下,中间几块石头松动脱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火把的光照进去,照出了那条宽阔的暗道和两侧墙壁上嵌着的铜灯。

孙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进去,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刘老黑站在矿道拐角处,手里拄着一根铁钎,身后站着十几个矿工,每人手里都提着家伙——铁锹、镐头、铁钎,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几位,”刘老黑的声音在矿道里来回撞,“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串门?”

孙虎的反应很快。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矿道深处跑。但他跑出去不到十步,前面也亮起了火把,赵三娘靠在岩壁上,手里那把匕首在火光下亮得像一弯月牙。

“跑什么呀?”赵三娘嗑了颗瓜子,“来都来了,见见我们家小姐再走。”

五个人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押到山脚下的空地上。火把插了一圈,照得亮如白昼。矿工们围在外头,小声议论着,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不是前两天刚来的老陈吗?”“什么老陈,二皇子的人。”“二皇子?真的假的?”

陆仁佳从窝棚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在五个人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个叫孙虎的汉子。这个人被按着还梗着脖子,眼神又硬又倔,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主。

“你们是二皇子的人。”陆仁佳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孙虎没说话,也没否认。

陆仁佳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不急,让这五个人在夜风里跪着,山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没一会儿几个人就开始发抖。

“我不为难你们。”陆仁佳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你们殿下,鬼见愁这片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在京兆尹衙门备了案,先帝的手谕和陛下亲封的护国神棋金令都在我手里。谁也别想动。”

她说完,朝赵三娘抬了抬下巴。

赵三娘一挥手,几个矿工上前,把五个人的绳子割了,然后把他们的上衣扒了。

孙虎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他脱口而出。

“衣服留下。”陆仁佳转身往窝棚里走,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人的话,光着跑回去比较快。”

五个人被扒得只剩一条亵裤,在秋夜的寒风里缩成一团。孙虎咬着牙,想说几句狠话,但嘴张开只打了个喷嚏。赵三娘嗑着瓜子看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愣着干嘛?跑啊。”她说。

五个人光着脚,沿着山路跑了。石头硌脚,荆棘挂肉,跑出去没多远就有人摔了跟头。但没人敢停,一口气跑出去好几里,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才停下来喘气。

孙虎蹲在路边,抱着胳膊发抖,嘴里骂了一句。不是骂陆仁佳,是骂自己——五个人混进去,三天就被识破了,还被人扒光了扔出来,这脸丢得比丢了命还大。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谢争途正在吃饭。

他听完孙虎的汇报——孙虎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但脸上的擦伤和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没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瓷碗碎了一地,汤水溅在孙虎的裤腿上。孙虎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这个小贱人,”谢争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敢羞辱我!”

朱先生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等谢争途骂完,才不急不慢地开口:“殿下息怒。陆仁佳这么做,恰恰说明她在心虚。”

谢争途转头看他。

“她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把咱们的人扒光了扔出来。”朱先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这是示威,但也是示弱。她在告诉殿下——这片地是你的地盘,你动不了。但反过来想,如果那片地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谢争途的怒火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那底下真有矿?”

“十有八九。”朱先生说,“而且恐怕不是一般的矿。”

谢争途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让她好过。你去安排,在矿山周边散布谣言,就说鬼见愁有瘟疫,挖矿的人染了病,周边几个村子都传上了。再花钱找些地痞,去矿山外面闹事,拦路、打人、抢东西,怎么恶心怎么来。我倒要看看,她一个被赶出侯府的丫头,能撑多久。”

朱先生领命去了,孙虎也跟着退了出去。

第二天,谣言就传开了。

京城南边的几个村子开始有人传,说鬼见愁那边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矿上的人一个个咳血倒地,怕不是瘟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死了几个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好像亲眼看见的一样。紧接着,矿山外面的路上出现了几拨地痞,拦着运物资的马车不让过,还动手打了两个矿工。

陆仁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金玉堂二楼跟范一统对账。她听完赵三娘的汇报,手里的毛笔没停,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然后放下笔,往后靠了靠。

“瘟疫?”她笑了,“谁家瘟疫长眼睛,专挑矿上的人传染?”

“二皇子的人干的。”赵三娘说,“谣言是从城南几个村子同时传起来的,发源的地方刚好都有二皇子府的产业。那些地痞我的人也认出来了,领头的那个胳膊上纹条蛇的,是二皇子府外院管事的侄子。”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楼下是金玉堂的大门口,几个会员正从马车里下来,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你把消息放出去,”她说,“就说鬼见愁的矿山不是在挖金矿,是在替朝廷秘密勘探铁矿。这是陛下默许的事,谁要是敢闹事,就是与朝廷为敌。”

赵三娘愣了一下:“小姐,这话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

“陛下不会知道。”陆仁佳转过身,笑得眼睛弯弯的,“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否认。你想想,一个‘替朝廷勘探铁矿’的护国神棋,和一个‘自己偷偷挖金矿’的护国神棋,陛下更喜欢哪个?”

赵三娘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小姐这是在给陛下递梯子。”

“算不上。”陆仁佳重新坐下,拿起毛笔,“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地痞们就跑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京城的地痞混混最怕沾上“朝廷”两个字,偷鸡摸狗还行,对抗朝廷那是诛九族的事。带头的那个胳膊上纹蛇的,当天下午就收拾包袱出了京城,说是去南方投奔亲戚,连二皇子府管事让他办的事都不管了。

谣言也跟着消停了。不是没人信了,是没人敢传了。跟朝廷作对的事,传一句都可能掉脑袋。

谢争途在府里等了两天,等到的是地痞跑光、谣言散尽的消息。他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面前摆着那盘没下完的棋,朱先生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落。

“她拿朝廷压我。”谢争途的声音很冷。

朱先生把黑子放回棋盒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这一局,咱们输了。但她动用了朝廷的名义,就等于把把柄递到了陛下手里。往后她再有什么事,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跟朝廷绑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她这是在自掘坟墓?”

朱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棋盘上那个僵死的局面,只说了一句话:“殿下不如先看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争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放的时候力气大了些,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咯”的一声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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