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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矿区瘟疫疑云

三天之内,二十三。

这个数字是赵三娘报上来的,陆仁佳听完手里的茶盏就没端稳过。第一天的三个矿工上吐下泻的时候,刘老黑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到了第二天变成了九个,刘老黑把消息传到京城,陆仁佳连夜赶过去。第三天她到的时候,数字跳到了二十三。

发烧的矿工被安置在山脚下的几间窝棚里,跟健康的人隔开了。刘老黑临时用木板钉了几张简易病床,人躺上去翻个身都吱呀响。病号们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有的在发高烧说胡话,有的又吐又泻整个人缩成一团。负责照顾他们的几个人用湿布蒙着口鼻,说是“防传染”,但谁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

陆仁佳站在隔离区外面,隔着十几步远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不是怕死,是她知道自己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水源查了吗?”她转头问刘老黑。

刘老黑脸色很不好看,这几天他几乎没合眼,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眼皮浮肿。他走到陆仁佳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查了。地面上的水没问题,都是从清河引过来的活水。但我怀疑有人喝了旧矿道里的积水。”

“旧矿道?”

“就是挖出暗道那一段再往深处走,有一条更老的矿道,是前朝留下来的。我一直封着没让人进,但矿工私下可能有人进去过。”刘老黑顿了顿,“那条矿道底部有积水,水发黄,闻着有一股铁锈味。我早说过那水不能喝。”

陆仁佳没接话。她已经让赵三娘去把病号的呕吐物和血样取了样,送去京城找大夫看。但赵三娘还没回来,朝廷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太医署副使李仲和。

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圆脸,眉毛浓黑,看着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但他那双眼睛不一般——看人的时候不眨,盯着你打量一遍,跟X光似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太医,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提着装满瓶瓶罐罐的藤筐。

李仲和下马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他奉旨来矿山查瘟疫,这一路快马加鞭,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的不快不是针对陆仁佳的,是对着那几间窝棚里传出来的呻吟声。

“陆小姐,病人在哪里?”他连寒暄都省了。

陆仁佳带他去了隔离区。李仲和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摘了帽子,撸起袖子,走了进去。两个年轻太医跟着进去,开始给病人把脉、看舌苔、取血样。李仲和蹲在一个烧得最厉害的矿工身边,用一根银针在他胳膊上扎了一下,取了一点血滴在一个小瓷碟里,又从藤筐里拿出一只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血上。

血样跟液体混在一起,慢慢变了颜色,从红变成了暗褐色。

李仲和盯着那个颜色看了几秒钟,站起来,转身走出窝棚。

“不是瘟疫。”他说。

陆仁佳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病人胃里有毒,血里也有毒,但不是传染的那种毒。”李仲和把银针上的血迹擦干净,收进针囊里,“是中毒。他们喝了不该喝的水,水里含有某种矿物毒。中毒症状跟瘟疫很像,但本质不一样——瘟疫会传人,毒水不会。只要断掉毒源,病人对症下药,三五天就能好。”

陆仁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不是为矿工们放心——她当然也放心,但更让她绷紧神经的是“瘟疫”这两个字。如果真的是瘟疫,朝廷就要封山,矿山就得停,她所有计划全得泡汤。而且更麻烦的是,瘟疫的帽子扣在护国神棋头上,皇帝再想保她也保不住。

“刘师傅,”她转头喊,“旧矿道的积水,立刻封死。所有矿工,从今天起只能喝清河引来的活水,谁敢喝别的一律逐出去。”

刘老黑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病号怎么办?”陆仁佳又问李仲和。

李仲和已经在写方子了,字迹潦草得跟天书似的,但他身后的年轻太医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能念出来。方子里是甘草、绿豆、金银花之类解毒的东西,药材不算名贵但胜在对症。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三次。”李仲和把方子递给陆仁佳,“需要大量药材,小姐这边够吗?”

陆仁佳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心里算了一下。甘草绿豆这些金玉堂就有库存,但量不够。二十三号人,一日三次,至少得吃上三五天,需要的药材不是小数目。

“金玉堂的存货不够。”她实话实说,“李太医能不能帮忙从太医署调一批?该出的银子,我一分不少。”

李仲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你这人倒是不贪”的意思。

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了。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捂盖子、瞒报、推卸责任。这位护国神棋的做法是——先上报朝廷,然后隔离病患,再查病源,现在又主动提出买药材。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倒像个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太医署的药材不外卖。”李仲和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认识京城几个大药商的掌柜,可以帮小姐牵线。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陆仁佳笑了。这个笑容是真诚的,不是职业假笑。

“那就多谢李太医了。”

三天后,病号们开始退烧了。

陆仁佳把这些天的数字记得很清楚——第一天烧了六个,第二天烧了十一个,第三天烧了二十三个。第四天,第一个退烧的矿工坐起来喝了一碗粥,第五天,能下地走路的人超过了十个。到了第六天,二十三个人的体温全都恢复正常,面色从灰白转向蜡黄再转向正常的肤色,虽然看着还虚,但命保住了。

没有一个死的。

这个结果传回京城,朝堂上下的风向又变了。

之前有人说陆仁佳买荒地是人傻钱多,有人说她开矿山是不自量力,有人说瘟疫是她招来的天谴。现在这些话全被顶了回去。太医署副使李仲和亲自赴矿山查证,结论是“不是瘟疫,是旧矿道积水所致中毒”,陆仁佳“处置得当,无一例死亡”。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护国神棋临危不乱,处置疫情——不,处置中毒事件井井有条,无一病死,实乃朕之臂膀。”

这句话分量不轻。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有人听出了皇帝的满意,有人听出了护国神棋的地位又要往上走,还有人听出了——皇帝在替陆仁佳背书。“无一例死亡”五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等于把“护国神棋”这个名号又镀了一层金。

系统在陆仁佳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半天。

陆仁佳坐在崇仁坊的书房里,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用双手揉着自己的脸,把脸上的肉挤得变了形。

“我就是怕死多了人我摊上人命官司,”她隔着指缝说,“怎么又被夸了?”

系统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横着爬的螃蟹。她盯着那只“螃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炮灰候府养女,变成了满朝文武都夸的护国神棋。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没有。她只是想赚钱、想完成任务、想回家。

但话说回来,任务进度45%了。再过55%,她就能回去了。

李仲和回京后第三天,主动找上了门。

他提着一包药材当见面礼,说是“给小姐补身子的”。陆仁佳让人收了,请他到正堂坐。李仲和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陆小姐,太医署有一批西域奇缺的药材,每年都要采购,但京城药商的报价一年比一年高,质量一年比一年差。我想请小姐帮忙,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拿到货。”

陆仁佳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西域奇缺的药材。太医署每年都要采购。这个信息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太医署每年采购多少?”她问。

李仲和报了几个数字。陆仁佳听完,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单生意一年至少能过手七八万两银子。利润率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太医署。

太医署的关系网,比朝堂上那些文官武将的关系网还金贵。文官武将的权力是皇帝给的,太医署的权力是老天爷给的。人都有生病的时候,生了病就得求太医。跟太医署搭上线,就等于在全朝堂最要害的位置上安了一颗钉子。

“李太医既然开了口,”陆仁佳放下茶盏,“这个忙我帮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当场写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协议不长,就几条:金玉堂负责为太医署寻找西域药材的供货渠道,价格不高于太医署上一年采购价的一成浮动,质量由太医署验收。作为交换,太医署在金玉堂有优先采购权,李太医本人每年为金玉堂会员提供四次免费健康咨询。

李仲和看完协议,抬头看了陆仁佳一眼。

“四次免费健康咨询?”

“就是请李太医在金玉堂的会员活动上讲几堂课,”陆仁佳笑了笑,“讲讲养生,讲讲什么季节吃什么,贵妇人们最爱听这个。”

李仲和想了想,没有拒绝。他在太医署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给贵妇人讲养生算是最体面的一种。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私章盖了上去。

陆仁佳把协议收好,让周嬷嬷送李仲和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仲和忽然回过头来。

“陆小姐,”他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李太医请说。”

“你是怎么知道要隔离病人的?”李仲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做法,跟太医署医书上的法子几乎一模一样。但医书是太医署内部的东西,外面的人看不到。”

陆仁佳眨了眨眼。她总不能说“我在现代学过SARS期间的防疫常识”。她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病人和健康人分开住,这不是常识吗?”

李仲和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个X光一样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他没再追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周嬷嬷关上门,赵三娘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这个李太医,”赵三娘嗑了颗瓜子,“是个可用之人。”

陆仁佳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份合作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才折好放回抽屉里。正要关抽屉的时候,她看见了抽屉底部那枚兵符钥匙——那枚小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烛光下玉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巷子口的豆腐脑摊子正在收摊,老板把木桶搬上板车,碗筷碰得叮当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一个妇人骂孩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陆仁佳伸手把窗户关上,插销有点松,她用手指推了推,插销发出一声细响,卡住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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