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的毛病,是范一统发现的。老头那天翻看鬼见愁的地契文件,翻到最底下压着一份泛黄的抄本,是前朝关于矿产权属的律法摘录。他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抱着抄本跑来找陆仁佳,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郡主,这块地咱们买亏了。”范一统把抄本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前朝法令,地表权与地下矿脉权是分开的。咱们从京兆尹衙门买的是地表权,也就是地面上那三百亩荒山。地底下的矿脉,按前朝规矩属于‘皇产’,不归买卖。”
陆仁佳放下手里的账本,凑过去看那行字。繁体竖排,看着费劲,但意思她懂了。就跟现代买房不买地下的矿产权一个道理,她买了个地面,地底下的金子理论上还是国家的。
“那现在大乾朝认不认前朝的令?”她问。
范一统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前朝亡了六十多年,有些法令作废了,有些被大乾沿用了。矿产权这块一直模糊,没人较真就没事,一较真就是官司。”
“谁有资格较真?”
范一统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一个名字——孙守财。
“此人是前朝一个矿主的后裔。前朝末年,皇室赐了一批特许状给几个大矿主,允许他们世代开采特定矿场。孙家先祖拿到的那份特许状,覆盖的区域就包括鬼见愁。”范一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按理说前朝的特许状在大乾不作数,但如果孙守财去告,京兆尹衙门为了保险起见,很可能会判咱们分一半权益给他。”
分一半。
陆仁佳听到这三个字,眼睛亮了。
不是生气,是亮了。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如果孙守财来告,朝廷判她分一半权益,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败家”——好好的金矿被人分走一半,这不是败家是什么?系统任务进度不得蹭蹭往上涨?
“这个孙守财,现在在哪儿?”她问。
范一统说:“在京城东市租了个小铺面卖杂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陆仁佳转头看向赵三娘。赵三娘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接收到小姐的目光,瓜子壳一吐:“懂了,我去安排。”
两天后,消息传到了孙守财耳朵里。
赵三娘的人做得不动声色——先是让隔壁铺子的老板“不经意”地提起鬼见愁挖出了铁矿,又说那块地是护国神棋买的,但好像地契有点问题,前朝矿主的后人要是一直不吭声,就等于放弃了权利。孙守财听到“前朝矿主的后人”这几个字,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孙家从前朝风光过,到他这一代只剩下那间杂货铺子和一张发黄的特许状。特许状他压在箱子底十几年了,从未想过还能派上用场。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在鬼见愁挖出了矿,那地方正好是他家特许状覆盖的区域。
当天晚上,又有人“偶然”在酒馆里提了一嘴:二皇子府的人在打听前朝矿权的事,好像愿意出高价收购有效的特许状。孙守财听到这话,心跳快得整宿没睡着。
第三天,他被赵三娘安排的人领着,去了一趟二皇子府的后门。
接见他的是朱先生。朱先生说话很客气,意思很明确:你手里的特许状虽然是大乾不认的,但只要你去告,二殿下可以帮你运作,打赢了官司,矿山权益你拿一半,二殿下再从你手里买过来。你拿银子,殿下拿矿,双赢。
孙守财签了字,按了手印。
诉状递到京兆尹衙门的当天,满京城都知道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护国神棋买的地被人告了,说前朝矿主的后人要分一半矿山,说这官司有的打。
京兆尹不敢怠慢。原告是前朝矿主后人,手里有特许状;被告是皇帝亲封的护国神棋,手里有地契。两边都不是好惹的,但案子不能不判。京兆尹关起门来研究了三天,翻了前朝和大乾两朝的律法,最后判了个折中——特许状在大乾虽不作数,但考虑到前朝与今朝的连续性,孙守财作为前朝矿产后人,可享有矿山一半的权益。
判书送到陆仁佳手上的时候,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三声。
陆仁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放烟花。一半权益没了,这波败家操作堪称完美。但她觉得还不够,既然要败,就败个大的,让全京城都知道她陆仁佳是个冤大头。
第二天,她让人抬着轿子去了京兆尹衙门。
孙守财也到了。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站在衙门大堂上,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陆仁佳对视。他知道自己理亏——那特许状在大乾根本不作数,是二皇子在背后帮他撑腰,他才敢来告。
京兆尹坐在堂上,正要宣布判决结果,陆仁佳开口了。
“大人且慢。”
大堂里安静下来。京兆尹愣了一下,孙守财的腿微微发抖。
陆仁佳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地契,当着满堂人的面,放在桌案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前朝的令还有效,孙先生手里的特许状就该算数。我陆仁佳不占人便宜,鬼见愁这片地,连地表带地下,我全都不要了。全部给孙先生。”
全场鸦雀无声。
京兆尹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没拿住。孙守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陆仁佳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矿山那边我已经让人停工了,孙先生随时可以接手。我投进去的银两和人工,就当是我交的学费,不用孙先生还。”
她说完,朝京兆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炸了锅:
陆仁佳心里美滋滋的。十五万两买的地,又投了二十多万两开矿,全白送给别人了。这波败家,系统不给个满分都说不过去。
她刚走到衙门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孙守财跪在了地上。
老头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听着都疼。他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陆小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仁佳转过身,看见孙守财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发抖。她心里喊了一声“坏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孙先生这是做什么?地已经给你了,你该高兴才是。”
孙守财哭得说不出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是那份前朝特许状。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看,不知道这老头在演哪出。
“小姐大义,”孙守财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孙某有眼不识泰山。这特许状……我不要了……地也不要了……都是小姐的……”
陆仁佳的微笑僵住了。
脑子里系统又是一阵狂响,但她没心思看。她蹲下来,平视着孙守财的眼睛,问了一句:“孙先生,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来的?”
孙守财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一颤已经回答了问题。陆仁佳心里门儿清——二皇子的人。跟她猜的一样。孙守财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幕后是那个摔了杯子又派人来混进矿山的二皇子。
“是谁指使的,我不问。”陆仁佳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但这矿山,我说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陆仁佳说话算话,不收回。”
她以为这么说,孙守财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了。二皇子的人肯定会逼着孙守财拿住矿山不放,这样一来她就真的败了家,任务进度还能继续涨。
完美。
但孙守财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老头把特许状放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磕出了血。他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
“二皇子的人找过我,”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他们让我告状,打赢了之后把矿山权益转给他们。我贪银子,我该死。”
陆仁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老头要自爆。
“但小姐大义,孙某不能再昧着良心。”孙守财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是二皇子府跟他签的协议,上面有朱先生的签名和二皇子的私章。他把协议举过头顶,“这是证据。小姐拿去吧。”
大堂里炸了锅。京兆尹的脸白得像纸,惊堂木都忘了拍。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陆仁佳看着那沓协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败家计划,全完了。
她不接那份协议,拉起孙守财的手,把协议塞回他怀里:“孙先生,这些东西我不看。地是你的,你自己做主。”
她转身要走,孙守财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小姐!您要不收,我就跪死在这里!”
陆仁佳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腿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心里在疯狂骂人。她想抽腿走人,但老头抱得太紧,抽不动。她想让人把他拉开,但围观的人群已经有人在抹眼泪了,说她“大义让产感动了孙守财”。她要真把人拉开,明天全京城就会传“护国神棋铁石心肠”。
“系统,”她在脑子里咬牙切齿,“我想败家,我想当奸妃,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拦着我当好人?”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同情:“脑补滤镜已将宿主的行为解读为‘大义让产、感化小人’。声望+200,当前声望值已突破1000。宿主,您的好人卡正在持续增加。”
陆仁佳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扶起孙守财。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孙先生既然执意如此,我陆仁佳也不推辞。只是日后矿山盈利,先生当享两成分红。”
孙守财当场跪下,又要磕头,被陆仁佳一把拽住。
“别磕了,”她叹了口气,“再磕脑门该破了。”
围观的百姓有人带头喊了一声“陆小姐大义”,紧接着一片附和。京兆尹擦了擦额头的汗,宣布此案了结,鬼见愁矿山所有权归陆仁佳所有,孙守财自愿放弃所有权利并享两成分红。
陆仁佳走出京兆尹衙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赵三娘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嗑瓜子,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笑。
“小姐,恭喜啊,又白捡一座矿。”
陆仁佳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我想败个家就这么难吗?”
赵三娘没听清,跟了上去。
马车上,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系统的面板在她眼前自动展开:
陆仁佳睁开眼,盯着车顶棚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头顶一根翘起的车帘绳子按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