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黑在矿道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带着勘探队,一个矿道一个矿道地走,一面石壁一面石壁地敲。老矿工有老矿工的办法,不靠什么仪器,就是用眼睛看、用锤子敲、用舌头尝。矿石的硬度、纹理、颜色,在他眼里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好认。一个月后,他从矿道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的矿尘厚得拍都拍不掉,眼眶下面两道深深的黑色,眼珠子却是亮的,亮得发光。他把一份报告放在陆仁佳面前,手在发抖。
“小姐,探明了。”
陆仁佳翻开报告,第一页是总储量。她的手也开始抖。
黄金,三百四十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铜铁不计其数,矿脉还往深处延伸,目前的勘测深度不到矿脉总量的三分之一,越往下品位越高。报告后面附着一份详细的矿脉分布图,每条矿脉的走向、宽度、品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红线和数字铺满了整张纸。
范一统站在旁边,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默默走到墙角蹲了下去。赵三娘嗑瓜子的手停住了,那颗瓜子夹在指缝间,半天没送到嘴里。她见过世面,但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三百万两黄金,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大乾朝一年的税收,折合成白银大约五百万两。陆仁佳脚下踩着的这座山,价值相当于大乾朝廷三年的税收总和。
“小姐,”赵三娘的声音有点发飘,“这个数要是传出去,咱们恐怕保不住。”陆仁佳把报告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老黑以为她睡着了。
“瞒不住。”她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出来的,“这么大的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等别人发现了来抢,不如主动报上去。”
赵三娘急了:“报上去?小姐,这可是三百万两黄金——”
“所以我不会报三百万两。”陆仁佳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数字,在心里快速折算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打了三折之后的数字,“黄金一百万两,白银四百万两。这个数够大,大到朝廷不敢轻视,但也够小,小到不至于让陛下觉得我威胁到了他的龙椅。”
范一统从墙角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桌子走过来看陆仁佳写奏折。奏折是她亲手写的,不是那种文绉绉的骈文体,就是大白话,把事情说清楚——臣在鬼见愁发现矿脉,经勘测,黄金储量约一百万两,白银约四百万两,铜铁不计。臣不敢私藏,特此奏报。
范一统看完,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郡主,您真要把这些交上去?”陆仁佳封好奏折,盖上护国神棋的金令印章,让周铁连夜送进宫里。赵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周铁骑马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陆仁佳一眼,欲言又止。
奏折送到宫里的时间是第二天早朝前。皇帝刚起床,正在喝一碗银耳莲子羹,太监把奏折递上来的时候他还不耐烦,以为是哪个大臣又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翻开第一页,他手里的调羹掉进了碗里,银耳羹溅在了龙袍上,太监赶紧上前擦,被他一巴掌推开。
“宣内阁,立刻,现在。”
早朝炸了。
皇帝在朝堂上把奏折的内容念了一遍,满朝文武先是沉默,然后是骚动,最后是嗡嗡的议论声,比菜市场还吵。丞相裴鹤渊第一个站出来,说护国神棋天赐福缘,此乃大乾国运昌隆之兆。他是文官首领,最会说话,把一件纯属运气的事硬说成了天意。武将那边更直接,靖北侯的旧部当场跪下,说侯爷养了个好女儿,边关将士终于不用为军饷发愁了。兵部侍郎算了一笔账——一百万两黄金够边关二十万大军三年的军饷。
皇帝当场连下了三道圣旨。第一道,封陆仁佳为金玉堂皇商总领,特许其全权开采经营鬼见愁金矿,任何人不得干涉。第二道,敕令附近驻军派出五百人保护矿山,所有费用由朝廷承担。第三道,将矿山方圆五十里划为“皇商特区”,任何官员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或干涉其经营,违者以抗旨论处。
三道圣旨同时送到崇仁坊的时候,陆仁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不喜欢让周嬷嬷洗她的贴身衣物,自己动手习惯了。太监站在门口念圣旨,她在搓衣板上搓着一件亵衣,满手肥皂泡。听完圣旨,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跪下接旨。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积分从四千直接跳到了五千,任务进度从百分之六十二跳到了百分之八十。系统弹出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陆仁佳从来没见过这种待遇。“‘宿主已完成主线任务百分之八十。当前状态:距离大乾第一奸妃仅一步之遥。’”她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抽。距离奸妃一步之遥?她现在被全朝上下叫做“护国神棋”,皇帝封她皇商总领,百姓说她是天降福星,离奸妃这个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陆仁佳正在矿山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她站的位置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脚下是整个矿区和远处蜿蜒的山路。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指着山下说:“小姐你看。”山脚下的官道上,跪着一排排的百姓。不是官府组织的,是自发来的。有矿工的家属,有周边村子的村民,有路过的商队。他们跪在路边,朝着矿山的方向磕头。
“护国神棋!”“陆小姐千岁!”“大乾有福了!”喊声从山下传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陆仁佳站在岩石上,风吹起她的衣角,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影,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和更远处的京城轮廓。她在现代只是一个小小的房产中介,最大的成就是签了一个三亿多的单子,拿了几十万的提成,然后猝死在自己的二手沙发上。现在她是护国神棋,是金玉堂皇商总领,手里攥着三百万两黄金的矿脉,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系统,”她在脑子里问,“我是不是永远当不成奸妃了?”系统的回答冷冰冰的,但不知怎么的听起来有点像叹气。“宿主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按照原始天道的判定,宿主仍需完成‘祸国’的核心行为才能触发回归条件。当前声望值过高,完成‘祸国’行为的难度正在指数级上升。建议宿主采取极端败家手段。”陆仁佳听完,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极端败家手段,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
同一天夜里,城东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谢争流面前摊着那份关于金矿的完整情报。不是陆仁佳报给朝廷的那个打了三折的版本,是赵三娘手下某个眼线被收买之后传出来的真实数字——黄金三百四十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万两。谢争流坐在书案后面,从黄昏看到入夜,灯油添了两次,他一个字都没说。
裴璟渊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跟了谢争流六年,从没见过殿下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嚼碎了再咽下去的思考。
天快亮的时候,谢争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喝水的嗓子挤出来的。“她不是棋子。她是另一个棋手。”裴璟渊走进来,站在书案对面等着下文。谢争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黎明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从今天起,陆仁佳这三个字,优先级高于所有皇子。传令下去,各地暗卫,全力收集与她有关的一切情报。”
裴璟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谢争流站在窗前没有动,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城墙上传来晨鼓声,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他伸手把面前的窗户关上,手指在窗棂上顿了一下。
同一时刻,太傅府后院的闺房里,沈惜玉还没有睡。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的温婉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了。丫鬟春草已经把那份关于金矿的情报念了三遍,每念一遍,沈惜玉的手指就往掌心里掐深一分。情报上写的数字她一个字都不信——不是不信数字,是不信陆仁佳。一个穿书者,一个系统宿主,凭什么能拥有这一切?上一世她被系统宿主害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也是这样一条消息——那个人发现了什么宝藏,被全朝敬仰,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权力的顶峰,最后把她踩进了泥里。
“惜玉小姐,天快亮了,您歇了吧。”春草小心翼翼地劝。沈惜玉没有说话,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渗着血,她不觉得疼。“这个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必须除掉。”
窗外,晨光熹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沈惜玉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对着铜镜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婉端庄,跟她平时在太傅府里的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但铜镜里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护城河里的冰,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涌。
春草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小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笑着说:“小姐今天起得真早。”沈惜玉转过身,朝春草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帮我梳头吧,今日想去金玉堂逛逛,听说那边新到了一批西域来的香料。”
春草应了一声,拿起梳子。沈惜玉对着铜镜,看着春草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她的目光穿过铜镜,落在窗户外面的天际线上。那片天际线下,是崇仁坊的方向。
陆仁佳的新宅子,就在那里。春草的梳子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鸡又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