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的库房快装不下了。刘老黑派人送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库满,速运。”陆仁佳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她端起来喝了口水,连灰带水咽了下去。
两万两黄金,五万两白银,堆在矿山临时搭建的库房里,每一块金锭都烙着“金玉堂”三个字。刘老黑说库房是临时用木板钉的,不结实,万一被人盯上,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陆仁佳知道他说得对,这些金子必须运进京城,放进金玉堂总号地下那座新修的金库里。
运金子的路是个大问题。从城南矿山到京城,走官道三十里,沿途要经过三个村镇、两个关卡,人多眼杂。二皇子的人正愁找不到把柄,要是让他们知道护国神棋在偷偷往京城运金子,弹劾的奏折能堆满皇帝的案头。
赵三娘提议走夜路,分批运。陆仁佳摇头,夜路也不安全,三十里山路,就算分批也难免被人撞见。她说的是“走暗道”。赵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前朝那条从矿山直通京城护城河的暗道。刘老黑当初说过,暗道全长四十里,出口在京城东南角一座废弃的水闸里。那条暗道从前朝灭亡后就没人用过,但刘老黑带人清理过一段,确认可以通行。
“暗道能走人,但四十里路,背着金子走,至少得四个时辰。”赵三娘估算了一下,“而且出口那个水闸,年久失修,得提前收拾。”陆仁佳说那就收拾。她让赵三娘派最可靠的人去水闸那边布置,马车备好,深夜行动,全程不许点灯。同时知会刘老黑,从矿工里挑二十个最信得过的人,每人背负五十斤金锭,走暗道。二十个人,每人五十斤,正好是两万两黄金的一半。第一批先运这些,剩下的等下一批。
行动那天是个阴天,没有月亮。
刘老黑在矿山这边,天黑之后开始安排。二十个矿工,每人背着一个褡裢,褡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锭,用麻布裹紧了,走路的时候不会叮当响。刘老黑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灯光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暗道比他当年走过的时候更破败了,顶上有好几处塌陷,他们绕了很远的路。两侧墙壁上的长明灯早就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灰土气息,闷得人喘不上气。
矿工们排成一列,在窄窄的暗道里无声地走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轻了。每个人的后背都被褡裢勒出了深深的印子,五十斤的负重走四十里路,不是一般人能撑下来的。但没有一个人喊停,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知道褡裢里背着的是什么,更知道这些东西到了小姐手里能变成什么——能变成他们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
四个时辰后,出口到了。
水闸在京城东南角,废弃了至少二十年。赵三娘提前两天带人过来清理了闸口的淤泥和杂物,又在水闸外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遮住入口。马车早早就备好了,三辆,外表看着是普通的运货马车,但车厢底部加了一层夹板,金锭藏在夹板下面,上面堆着布匹和茶叶当掩护。
刘老黑从水闸里钻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五十多岁的人了,四十里路背着金子走了一整夜,换别人早趴下了。他靠在马车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说了句:“走。”
马车趁着天还没亮,沿着城墙根绕到了崇仁坊。金玉堂总号的后门早就打开了,范一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账本,袖口里藏着算盘,整个人紧张得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马车停稳,赵三娘的人手脚麻利地把金锭从马车夹层里取出来,搬进金玉堂的地下金库。金库是陆仁佳专门设计的,青砖砌墙,铁门铁锁,门口日夜有人看守。
范一统开始清点。他的手指拨着算盘珠子,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不是因为算不过来,是因为手在抖。一个一个地数,一堆一堆地过秤,每一块金锭都要在账本上记下编号和重量。等最后一锭金子入库,范一统合上账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压得更紧了。
“两万两黄金,五万两白银,分毫不差。”他把账本递到陆仁佳面前。陆仁佳接过账本翻了翻,没说话。范一统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姐,这些金子够金玉堂开五十家分号。”他以为小姐会高兴,陆仁佳确实高兴,但她高兴的点跟范一统不一样。她把账本合上,说了一句让范一统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全部花出去。”
范一统以为自己听错了:“花、花出去?小姐,这是两万两黄金——”陆仁佳把账本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钱放在库里就是死的,花出去才能生出更多的钱。你按我说的做,把京城所有待售的商铺、仓库、码头,全部列出来,我要一次性买下最核心的地段。”
范一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陆仁佳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跟小姐争,争也争不过,最后还会发现她是对的。
陆仁佳从金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崇仁坊的巷子里飘着早餐铺子的香味,卖豆腐脑的老汉正在收拾桌椅,看见她从金玉堂后门出来,笑着喊了声“陆小姐早”。她笑着点了点头,往宅子走。
系统在脑子里响了。
“宿主通过暗道运输避开朝廷耳目,属于‘规避监管’行为,与‘祸国奸妃’目标部分契合。任务进度+1%,当前81%。”
陆仁佳脚步顿了一下。她以为偷偷运金子这种事至少能给任务进度加个五六个点,结果就加了一个点。“我偷偷运自己挖的矿,也算作恶?”系统回答得很快:“规避朝廷监管,隐藏财富,属于‘欺君’的范畴。但脑补滤镜将宿主的暗道运输解读为‘低调行事、不惊扰百姓’的仁善之举,因此实际任务进度增加有限。”
陆仁佳不想跟它争了。她推开宅子的门,周嬷嬷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满身灰土的样子,心疼得不行,非要她先去洗漱再吃东西。陆仁佳接过粥碗,站在院子里喝了两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疲倦,但精神还不错。她把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上列着京城所有待售的商铺、仓库、码头。“这些是范先生整理出来的。小姐说要买最核心的地段,我圈了七个地方——东市两个铺面,西市一个,南门码头两个仓库,北门一个货栈,还有崇仁坊本坊一个临街的铺子,正好在咱们金玉堂隔壁。”陆仁佳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全部买下来,不还价。”赵三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陆仁佳叫住了。
“预算不设上限。”赵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这是要把京城买下来?”陆仁佳没笑,她说:“我不是要买京城,我是要让全京城的商人都知道,金玉堂的钱多得花不完。花不完的钱,才是最值钱的东西。”赵三娘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但又说不上来道理在哪。她摇了摇头,出门办事去了。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商界。陆仁佳要一次性买下东市、西市、南门码头最核心的铺面和仓库,预算不设上限。这个消息在京城商界炸开了锅。有人说是金玉堂要搞大动作,有人说是护国神棋在替朝廷整合商路,还有人说是金矿挖出来的钱太多没地方花。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有一个人猜到陆仁佳的真实想法——她就是要花钱,花到所有人眼红,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人傻钱多,到时候她好找个机会狠狠地败一次家,把任务进度推到一百。
可她不知道的是,消息传到丞相裴鹤渊耳朵里的时候,裴鹤渊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此女深谋远虑,这是在整合京城商脉,为朝廷日后调控物价铺路。”幕僚点头称是,回去写了一份长长的分析文章,在文官圈子里传阅了一圈。于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护国神棋大规模收购京城产业,不是为自己谋利,是为了替朝廷稳住商路、调控物价。
陆仁佳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任务进度卡在81%,死活上不去,而她的钱袋子越来越鼓,鼓到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当不成奸妃了。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城的产业地图,上面圈了七个红圈。七个红圈旁边,她用铅笔写着收购价和预期收益。算到最后,她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花不掉。”
窗外,巷子口传来一声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暮色里渐渐远了。陆仁佳把铅笔放下,伸手把砚台往边上挪了挪,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张地契露出了一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