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把官盐的账算出来那天,陆仁佳看了三遍才放下。从产地到百姓手里,一斤盐的官价是三十文钱,但百姓在盐铺里买到手的时候,至少三百文。翻了十倍不止,有些偏远地方能翻到二十倍。这中间的差价去哪了?赵三娘又递上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户部主管盐铁的官员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他们在京城各钱庄的存款数额。户部侍郎陈广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数字最大。
陆仁佳把这名单上的数字加了一遍,得出来的总数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官盐这个盘子,比她挖的那座金山还大。金山有挖完的一天,盐是每天都要吃的,只要大乾朝不灭,盐的生意就永远有得做。“我要盐引,”她对赵三娘说,“越多越好。”
有了金矿和金玉堂的银票作保,陈广泉不会不买账,但关键是买账的方式。陆仁佳让赵三娘约陈广泉见面,赵三娘问约在哪,陆仁佳想了想说就在金玉堂,不做遮掩,大大方方地见。
陈广泉来的那天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还戴了一顶遮脸的帷帽,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进了金玉堂的雅间,他才把帷帽摘了,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五官方正,看着像个忠厚长者。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坐了八年,盐铁的盘子从他手里过了八年,他的面相却没被这八年的油水养出多少富态,反而看着比八年前还清瘦了一些。陆仁佳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这个人城府深,会装。
“陆小姐,”陈广泉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不知召下官来有何贵干?”召字用得很妙,他不是陆仁佳的属下,但用了一个“召”字,既抬高了陆仁佳的身份,又把自己的身段放低了,听着舒服又不显得谄媚。
陆仁佳没跟他绕弯子:“我要盐引。”陈广泉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陆仁佳的注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急不慢:“盐引的事,每年名额都是定了的,小姐想要,下官可以帮小姐排到明年。只是今年的名额确实——”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这是犹豫的表现,或者是在试探。
陆仁佳没等他说完,朝赵三娘点了点头。
赵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推到陈广泉面前。折子不厚,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广泉低头看第一页,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第二页,他的手开始发抖。第三页,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折子上写的不是别的东西,是陈广泉这八年来收受盐商贿赂的详细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收了谁的银子,多少两,通过什么人的手,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县衙小吏的名字。其中有些事陈广泉自己都快忘了,但纸上的白纸黑字提醒了他——那些事真实发生过,而且被人记了下来。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又走远。陈广泉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陆小姐的本事,下官领教了。”他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把那本折子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盐引的事?”
“好说。”陈广泉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私章,当场写了一份批文。五十万斤盐引,这个数字比他一年批给京城所有盐商的总量还多出一截。他写批文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字迹依然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批文写完,他盖上私章,双手递给陆仁佳,动作恭敬得像是下官给上官递折子。
陆仁佳接过批文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陈广泉站起来想要告辞,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陆仁佳,欲言又止。“陆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下官有个不情之请。那份折子——能不能还给我?”
陆仁佳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但她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温和。“折子我留着,陈大人放心,只要盐引的事顺当,这折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见。”
陈广泉的脸白了一下,又青了一下,最后变成了灰。他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戴上帷帽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对等在门口的心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陆仁佳的耳朵尖,还是听见了——“这个女人的情报网比锦衣卫还恐怖,惹不得。”
消息传得比陈广泉的马车还快。
京城的盐商们不到半天就知道护国神棋拿到了五十万斤盐引。周万银是京城盐商会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京城及周边的官盐流通全在他手里攥着。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盐店的后院喝茶,手里那把紫砂壶是他最心爱的一把,养了二十多年,壶身包浆油亮。听完伙计的话,他把紫砂壶轻轻放下,没有摔,这个细节说明他不是那种容易暴怒的人,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脾气都藏得很深。
“五十万斤,”他念叨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看了半天看不出喜怒,“她一个黄毛丫头,要这么多盐引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第二天,周万银带着四个盐商堵在了金玉堂门口。五个人穿着不一,有绸有缎有布,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不好惹。周万银站在最前面,背着手,仰头看着金玉堂那块“信义无双”的牌匾,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陆仁佳没有请他们上楼。她站在金玉堂门口的石阶上,比周万银高了两个台阶,低头看着这群京城最有钱的盐商,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份待签的合同。
“陆小姐,”周万银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听说您拿了五十万斤盐引,咱们几个同行特意来恭喜。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打算怎么卖这批盐?”
陆仁佳报了一个数字,是朝廷规定的最高限价。周万银和他身后四个盐商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最高限价,那不就是进价加上一点点辛苦费,基本不赚钱的价格。他们盐商靠的是低价拿引高价卖出,中间这巨大的差价才是利润来源。如果陆仁佳真的按限价卖,他们的盐就一根都卖不出去了。
周万银的脸色变了几变,他身边一个盐商忍不住喊了出来:“你疯了?按这个价卖,你赚什么?”陆仁佳看着那个盐商,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了金玉堂。赵三娘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对那五个愣在原地的盐商说了一句:“各位,我们家小姐说了,金玉堂的盐只卖朝廷规定的最高限价,绝不加价。你们要是有意见,找朝廷说去。”
消息传出,京城百姓炸了锅。金玉堂要卖平价盐,一斤只要三十五文——这个价格在京城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当天下午就有百姓在金玉堂门口排队,人越聚越多,从金玉堂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了弯。赵三娘不得不让护矿队临时调了二十个人来维持秩序。
金玉堂的盐卖得很快。五十万斤盐,照这个速度卖下去,撑不过半个月。与此同时,周万银的盐店门可罗雀,伙计们站在门口打哈欠,一整天卖不出几斤盐。周万银坐在后院,面前那把养了二十多年的紫砂壶终于还是摔了——不是他摔的,是他手抖没拿稳。
第三天,周万银登门求和。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四个盐商。站在金玉堂门口的时候,他仰头看着那块“信义无双”的牌匾,脸上的表情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是不好惹,这一次是想通了什么。
陆仁佳请他在雅间坐下,赵三娘倒了茶。周万银端起茶盏,没喝,放下,开门见山:“陆小姐,咱们谈个条件。”
“说。”
“您有盐引,有销路,有平价的名声。我们有铺面,有人手,有几十年的老客。”周万银的声音不紧不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您一个人卖,撑死了卖京城这一块。您把盐批给我们,按您的定价卖,我们给您留利润,您省心,我们也省事。”
陆仁佳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周万银,那个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合作伙伴。“我的定价,你们能接受?”
周万银的脸抽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多久:“能。”
“利润我占九成,你们五个分一成。”
周万银的脸色又变了。一成,五十万斤盐的一成利润,他们五个人分,每人到手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他咬了咬牙,点了头。因为他知道,不答应这个条件,他连这一成都拿不到。金玉堂的平价盐一出来,他的盐店就得关门,铺面、人手、老客,全都会变成金玉堂的。这是他输不起的。
陆仁佳让赵三娘拿来笔墨,当场写了一份协议。周万银接过协议看了两遍,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私章。他走出金玉堂的时候,背好像比来时驼了一些,脚步也慢了一些。
系统在陆仁佳脑子里响了几声。
积分加了三百,任务进度从百分之八十三跳到了八十六。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宿主控制官盐渠道,垄断京城食盐供应,已实质性地掌握了京城百姓的生活命脉。此行为在原始天道判定中属于‘祸国’的高级形态,但脑补滤镜将其呈现为‘让利于民’的善举,因此任务进度增加有限。”
陆仁佳看着那条提示,叹了口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楼下金玉堂门口排队买盐的队伍还没有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提着篮子从队伍里走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斤盐,她的脸上满是笑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风把她的声音送了上来,模模糊糊的,陆仁佳听了听,大约是说“金玉堂的盐又便宜又好”。
陆仁佳伸手,把窗台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枯叶拿起来,放在指尖转了转。窗外远处,周万银的马车正拐过街角,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张灰败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