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的平价盐卖了半个月,京城的盐价硬是被压下来三成。周万银那帮盐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每个月该分的银子一分不少地进了账,也就没人再吭声了。陆仁佳以为能消停几天,结果李太医找上门来了。
李仲和这次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像个寻常的坐堂大夫。他带来的人姓胡,单名一个四字,京城药材行会会长。胡四五十出头,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他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在金玉堂的雅间里扫了一圈,在陆仁佳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种目光陆仁佳见过——不是轻视,是评估,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看一个新对手时特有的那种目光。
李太医介绍完双方,端起茶盏喝了口水,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胡老板手里攥着北方七成的药材货源,太医署每年从他手里买的药材不下五十万两。”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是这价钱,一年比一年高。”
陆仁佳听出了李太医话里的意思。太医署在她这里买了平价盐,尝到了甜头,想让她也在药材上插一手。她没有急着接话,示意赵三娘倒茶。
胡四倒是先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放出来的:“陆小姐的名声,胡某久仰。金玉堂的盐卖得好,胡某佩服。只是药材这个行当跟盐不一样,盐是人人要吃的,药材讲究的是地道、年份、炮制功夫。胡某做这行三十年,靠的是信誉。”
陆仁佳听完,笑了笑。她让赵三娘拿来一份清单,放在桌上推到胡四面前。清单上列着十五种常用药材的采购价和零售价,每种药材后面的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太医署的采购价、药铺的零售价、产地收购价,三组数字排在一起,利润空间一目了然。太医署采购价比产地收购价高出了将近三倍。
胡四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人揭短后的暴怒,而是一种被人摸清了底牌之后的进退失据。他的手放在桌上,五根细长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陆小姐的账算得真细。”他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但语调往下沉了半度。
陆仁佳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胡老板,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把供应太医署的药价降三成,金玉堂包销你七成的药材。你的药材不愁卖,但卖给谁不是卖?给我,你省心,我也省心。”
胡四听完,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口气。“陆小姐好大的口气。我的药材不愁卖,京城不买还有洛阳,洛阳不买还有江都。胡某做了三十年生意,不是被人吓大的。”
陆仁佳没有跟他争。她朝赵三娘抬了抬下巴。赵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比上次给陈广泉的那份折子还薄,只有两页纸,但胡四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砖头。
册子上写的是胡四这些年走私名贵药材的记录。东北的老山参、西南的虫草、西域的红花,这些药材在大乾朝都是管制品,民间不许私自买卖,只能通过官方的药材行会走。胡四利用自己药材行会会长的身份,明面上走官方的货,暗地里走私私货,这些年赚的银子比他明面上赚的至少多三倍。册子上每一笔走私的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路线、经手人、分成比例,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码头装的船。
胡四的手指不蜷了,彻底伸直了,僵在桌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太医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看那份册子,目光始终停在窗外街道上。他是个聪明人,不该看的东西绝不看。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胡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小姐想要什么?”
“三年合约,供药价格降三成。金玉堂包销你七成药材,剩下的三成你自己看着办。”陆仁佳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合约期内,你这本册子我不会让人看见。合约期满,你走你走,我不管你。”
胡四咬着牙点了头。他拿起笔签合约的时候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写给人看的那些招牌题字完全是两个人写的。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李太医等胡四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放下茶盏,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陆仁佳觉得他不是在客气。“陆小姐,太医署未来三年的药材采购合同,我想全部签给金玉堂。总金额一百二十万两。”
陆仁佳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万两,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原以为李太医只是想在胡四降价的基础上零散采购一些,没想到是把整个太医署未来三年的药材全部包给她。“李太医,您做得了这个主?”
李太医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客气,是一种做了二十多年太医该有的底气。“太医署的采购,我说了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那边,我去说。陆小姐把药价压下来,太医署每年能省下十几万两的银子,这银子省下来用在别处,陛下只会高兴。”
陆仁佳没有理由拒绝。她让范一统拟了合同,李太医当场签了字盖了私章。签完合同,李太医没有急着走。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仁佳,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发虚的话。“陆小姐此举惠及天下百姓,老夫替穷苦人谢过。”
陆仁佳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想把价格打下来搞垮胡四,顺便赚点钱,跟天下百姓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笑了笑,说了句“李太医客气了”。
李太医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陆小姐,你做的这些事,老夫都看在眼里。盐、药材,这些都是百姓活命的东西。你把价格压下来,救的人比太医署十年救的都多。”他说完就走了,没给陆仁佳解释的机会。
陆仁佳站在雅间里,看着李太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语气公事公办得让人想砸东西。“宿主控制官盐和药材两大民生命脉,朝廷对宿主的依赖度大幅提升。任务进度88%。”陆仁佳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系统,依赖度高了怎么当奸妃?”她问。
系统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宿主距离‘毁掉王朝’需要先成为王朝不可或缺之人。此为祸国奸妃路线的隐藏前置条件——只有成为王朝的命脉,才能在抽身离去时让王朝崩塌。”
陆仁佳愣在原地。她反复嚼了几遍系统这段话,然后慢慢消化了一个事实——她以为自己是在曲线救国,没想到救国就是曲线作恶。她越想越觉得离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楼下金玉堂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对面赵三娘的茶馆里灯火通明,伙计正在擦桌子。
她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茶馆窗户,忽然想起赵三娘前几天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小姐,你现在全京城的人都欠你的情,你想干什么都有人替你开路。”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赵三娘说得对。盐、药材、金矿、银票,她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这个王朝的命脉。她想让这些命脉通畅就通畅,想让它们堵就堵。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陆仁佳伸手把窗户关上,插销还是有点松,她用手指推了推,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