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陆仁佳站在宣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皇帝身边的太监昨儿晚上来传的口谕,说陛下要她今日上朝面圣。她问什么事,太监笑眯眯地说“好事”。这句“好事”让她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琢磨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宣政殿比她在原书里读到的还要宽敞。朱漆大柱撑起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绘着金龙祥云,金箔贴的龙鳞在烛火映照下一闪一闪的。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陆仁佳穿着她那件半旧的藕色褙子站在大殿中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太监唱了她的名字,她跪下行礼。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从上头传下来,不怒自威:“护国神棋,朕问你,金玉堂的平价盐和低价药,你是如何做到的?”陆仁佳低着头,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她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就是“我先垄断了供应渠道然后把价格打下来把竞争对手搞垮”。这个话说出去,满朝文武的脸色怕是要比户部的账本还难看。
“臣女不图利,只愿天下百姓不受奸商盘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宣政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每个字都被那根朱漆大柱来回反射,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丞相裴鹤渊出列了。他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六十多岁的人了,脊背挺得比在场的年轻官员还直。他对皇帝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陛下,陆小姐高义,臣请陛下嘉奖。”
裴鹤渊这一开口,等于给满朝文武递了个梯子。谁不顺着爬,谁就是傻子。陈广泉的反应最快,几乎是裴鹤渊话音落地的同时就迈出了步子。他出列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扫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陛下,陆小姐此举功德无量。盐价减半,百姓称颂,臣在户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利国利民之举。”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太过谄媚又不显得敷衍。陆仁佳看着他,心想这人前天还在她面前签了五十万斤盐引,批文都是抖着手写的,今天就变成“从未见过如此利国利民之举”了。墙头草都没他倒得快。
陈广泉开了头,后面的官员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出列。工部说陆仁佳买地修铺面带动了京城的建筑业,兵部说她给边关将士提供了平价药材,礼部说她树立了商贾利国的典范,刑部说她守法经营从未有过诉讼纠纷,连管京城治安的都察院都出来凑了一句——金玉堂开张以来从未有过欺行霸市之事。宣政殿变成了陆仁佳的表彰大会。
她站在大殿中间,脸上的笑容已经从职业假笑变成了真僵笑。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面部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我明明是冲着垄断去的,”她在心里对系统狂吼,“你们夸我高义?”
系统没有回答,但任务进度条在她眼前闪了一下。88%,没变。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龙椅上传来,这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然后落在陆仁佳身上:“护国神棋陆仁佳,盐药两利,惠泽万民,朕心甚慰。特赐‘安国夫人’诰命,年俸五百石,另赐宫城骑马、朝堂议事之权。钦此。”
陆仁佳跪下去,行的是标准的叩首礼。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脑子里系统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积分加了四百,总积分四千八。任务进度从八十八跳到了九十。她在心里狂吼:我是要当奸妃毁王朝的,怎么快成朝廷栋梁了?金砖地面的凉意从额头蔓延到全身,她打了个哆嗦。
退朝的时候,陆仁佳的腿是软的。不是因为跪久了,是因为脑子里的系统还在叮叮当当响,响得她脑仁疼。她扶着殿门外的汉白玉栏杆站了一会儿,早上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陆小姐——不,安国夫人。”身后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陆仁佳转过身,裴鹤渊站在她身后,官员们从他身边经过时都放缓脚步,低头行礼。丞相的威仪不是靠摆架子摆出来的,是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熬出来的。
裴鹤渊走到她身边,负手而立。他看着殿外广场上散去的官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树大招风。安国夫人这四个字好听,但也烫手。朝中有人眼红你的权势,你心里要有数。”
陆仁佳侧头看他。裴鹤渊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看她,目光始终看着广场上那些远去的背影,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陆仁佳知道,丞相不会随口提任何事。
“谁?”她问。
裴鹤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二皇子一系。”说完他转身走了,紫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与广场上其他官员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陆仁佳没有急着走,站在原地看着裴鹤渊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赵三娘今早送来的情报里提到过,二皇子府最近动作频繁,朱先生往江南跑了两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可能真该在意一下。
宫城骑马。
陆仁佳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太监牵了一匹马过来。马是枣红色的,不高,看着温顺。太监搬来脚凳,陆仁佳踩着凳子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索但好歹没出丑。她拽着缰绳,马慢悠悠地走起来,马蹄敲在宫城内的砖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了宫门,赵三娘在马车旁边等着。她看见陆仁佳骑着马出来,瓜子壳吐在地上,咧嘴笑了:“小姐,您现在威风了,骑马出宫,跟大将军似的。”
陆仁佳没笑。她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赵三娘,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三娘,”她隔着车帘说,“二皇子府那边,加派人手,盯紧了。裴鹤渊今天提醒我,二皇子一系在盯着我。”
赵三娘的脚步声靠近了,车帘掀开一角,她的脸探进来,瓜子还在嘴里嚼着:“懂了。我让城南那几个眼线专门盯着二皇子府的后门和侧门,进出什么人、什么时候进出、见了谁,全都记下来。”
“朱先生最近去了两趟江南,查查他在做什么。”
赵三娘点头,放下车帘。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范一统已经在金玉堂等她了。他把一份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金玉堂这个月的流水,他在最下面画了一道红杠,旁边写着“净利润”三个字,后面的数字是四十二万两。
陆仁佳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范一统预想中的惊喜,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说了一句让范一统摸不着头脑的话:“九十了,还差十。”
范一统没听懂,也不敢问。
入夜之后,城东三皇子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谢争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今日朝会的完整记录。这份记录比当日朝堂上发生的还要详细,哪个官员说了什么话、什么语气、皇帝什么反应,全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裴璟渊站在书案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记录。他已经看完了,正在等谢争流开口。
谢争流看完最后一页,把记录合上,推到了一边。他没有立刻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枯骨。
“安国夫人,”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种不太确定好不好的味道,“宫城骑马,朝堂议事。这份恩宠,太子都没有。”
裴璟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了。”谢争流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大约两秒钟,“接下来要么飞升,要么摔死。”
裴璟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问得很小心:“殿下是否要出手?”
谢争流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京城万家灯火的轮廓,那些灯火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在这片夜色中摇摇欲坠。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灯火,落在了一个更远的方向——崇仁坊的方向。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让她再飞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锐,很快被夜风吞没。谢争流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朝会记录又翻开了第一页。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