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的马车没有回太傅府。车夫在崇仁坊街口拐了个弯,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赵三娘派去盯梢的眼线叫麻三,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小伙子,腿脚快,眼睛毒,在京城街头混了七八年,跟踪人从来没失过手。他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着马车,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马车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停了,沈惜玉从车上下来,丫鬟扶着她走进巷子,进了一家没有招牌的茶楼。
茶楼的门脸很破,木板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看着像是早就没人经营了。但沈惜玉进去之后,门从里面关上了。麻三在巷子对面的屋檐下蹲了半个时辰,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又蹲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沈惜玉出来了,身后多了一个黑衣人。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腰间佩着一把窄刃长刀,看走路的姿态像是在军中待过。他送沈惜玉上了马车,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麻三记下了黑衣人的长相——方脸,浓眉,右边眉尾有一道疤。他把这些细节写在纸条上,塞进靴筒里,绕了三条街才往金玉堂赶。
赵三娘拿到纸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看完内容,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上楼敲了陆仁佳的门。陆仁佳还没睡,在书房里看账本。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烧成灰烬。“加派人手,金玉堂和宅邸的护卫翻倍。金库那边再加一道锁,钥匙你拿着,不要给任何人。”
赵三娘点头,转身出门去安排。
陆仁佳对着烛火发了会儿呆。纸条已经被烧成了灰,但她脑子里还记着那个细节——黑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刀,右边眉尾有一道疤。她在原书里见过类似的人物描写,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系统,沈惜玉的系统有什么动静吗?”她在脑子里问,等了片刻,系统弹出回复:“对方系统能量波动明显增强,但无法侦测具体活动内容。建议宿主提高警惕,近期避免单独出行。”
同一时间,城东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也亮着灯。谢争流面前摊着两份情报,左边是陆仁佳与沈惜玉在赏宝宴上的交锋记录,右边是沈惜玉密会黑衣人的跟踪报告。他看完左边又看右边,看完右边又重新看左边,反复对比了三次,然后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裴璟渊站在书案对面,等他开口。
“这个沈惜玉什么来头?”谢争流终于问了一句。裴璟渊翻开了他准备好的卷宗,太傅沈怀瑾的嫡女,今年十六岁,三年前落水差点淹死,昏迷了七天才醒过来。落水之前,这姑娘性格怯懦,见了生人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落水之后像是换了个人,精明干练,八面玲珑,连太傅府上下的人都觉得奇怪,但没人敢问。
谢争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叩了七八下才停。“三年前落水,”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目光落在裴璟渊脸上,“性情大变。你想到什么?”
裴璟渊迟疑了一下:“殿下是说,她跟陆仁佳一样——”
“不一定一样,但都很反常。”谢争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个方向偏南,是太傅府的方向。“一个落水后性情大变的女人,和一个突然崛起的外来女,都很有趣。派人盯住沈惜玉,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
裴璟渊低头领命。谢争流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低了些:“陆仁佳那边,暗卫加派人手。沈惜玉今天在金玉堂说的那些话不简单,她们之间有过节,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暗卫调动的命令当夜就传了下去。两队人马,一队盯沈惜玉,一队护陆仁佳,互不干扰,各自行事。京城暗处的力量在这两天之间悄悄完成了布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城拢在里面。
陆仁佳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她,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赏宝宴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让赵三娘去查沈惜玉的底细。赵三娘的情报网效率极高,不到三天就把沈惜玉落水前后的事翻了个底朝天。厚厚的卷宗堆在陆仁佳的书桌上,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下了。
卷宗里夹着一份太傅府丫鬟的证词抄本。证词上说,沈惜玉落水前是个胆小如鼠的姑娘,连蚂蚁都不敢踩,见了生人就脸红,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落水后昏迷了七天,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说话利索了,眼神也亮了,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以前的沈惜玉走路低着头,现在的沈惜玉走路抬着下巴。太傅府上下都觉得奇怪,但太傅大人发了话,谁也不许议论。
陆仁佳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见过这种剧情,在原书里,在网文里,在无数穿越重生的小说里——落水后性情大变,昏迷醒来像换了个人。这跟她的穿越不一样,她是直接穿进来的,沈惜玉更像是——重生了?还是夺舍了?还是别的什么?
“系统,”她在脑子里喊,“沈惜玉有没有可能是穿越者?”
这一次系统回答得很快,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穿越者或重生者。对方系统等级高于本系统,很可能是经历过多次系统绑定的资深宿主。”陆仁佳听完,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许久。资深宿主,多次绑定,穿越或重生,系统等级比她的高。“所以她要杀所有同类?”她问出声来。
系统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京城笼罩在暮色里。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纸糊的燕子歪歪扭扭地在天空中画着圈,线好像不太稳。她看着那只风筝看了许久,直到赵三娘推门进来。
赵三娘手里拿着今晚的护卫排班表,陆仁佳接过来看了一遍。金玉堂门口两个护卫,后门两个,宅邸门口四个,后院两个。金库加了一道锁,钥匙赵三娘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陆仁佳把排班表还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怎么?”
“小姐,那个沈惜玉,我打听了一下,她在京城的名声很好。太傅的嫡女,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各家夫人都夸。”赵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觉得——这个女人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陆仁佳看着赵三娘,心想这个女人干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直觉比什么分析都准。她说不对,那就是真的不对。“盯着她,别打草惊蛇。”
赵三娘点头,转身要走。
“三娘。”陆仁佳叫住她。赵三娘回头,陆仁佳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句“你自己也小心”。赵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小姐放心,我命硬”。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陆仁佳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卷宗又翻了翻,翻到沈惜玉落水的记录时停了。记录上写着落水的地点——太傅府后花园的荷花池。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据说是沈惜玉在池边放河灯,脚下一滑掉了进去。丫鬟们不会水,喊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救,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灌了半天水才活过来。
中元节。放河灯。脚下一滑。
陆仁佳把这三条信息串在一起,总觉得哪里太巧合了。中元节放河灯的人很多,荷花池边滑倒也不稀奇,但一个胆小如鼠的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在池边放河灯,身边连个会水的丫鬟都没有。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她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简体字,这个时代没人看得懂:“重生者?穿越者?还是——”
笔尖在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放下笔,把卷宗合上,锁进抽屉里。抽屉上那把锁是赵三娘专门从西域弄来的,据说没有钥匙打不开,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这里,一把在赵三娘手里。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陆仁佳站起来吹灭了蜡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书房里的一切。她站在黑暗中,眼睛还没有适应这片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蜡烛灭了之后,窗外的月光才显得亮了一些。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陆仁佳借着这点微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兵符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像活物。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的,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