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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开业前夕

请帖发出去整整五百三十七份。范一统带着四个伙计抄了三天的名录,手都抄肿了,最后还是在赵三娘的建议下用了雕版印刷才赶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各家皇亲国戚、京中数得着的富商巨贾,全在名单上。皇帝虽不能亲临,但派了太监总管李德全代表出席,这份恩宠比任何官员到场都重。消息传出去的头一天,京城就炸了锅。

金玉堂旗舰店门口那条街被封了一半。不是官府封的,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自发给堵上的。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卖小孩玩具的,小贩们推着车子在街边排了一长溜,生意比过年还好。赵三娘站在工地上方临时搭的瞭望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头从东华门一直延伸到崇仁坊街口。她回头朝陆仁佳喊了一嗓子:“小姐,这阵仗比庙会还大!”

陆仁佳没空搭理她。

她正蹲在三楼的地板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木地板的接缝。工匠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看着她从东墙摸到西墙,又从西墙摸回来,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上。这块板子比旁边的板子高了半寸,走路不注意容易绊倒。“重新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不重,但工匠们不敢含糊,当即拿了工具跪在地上撬。

范一统抱着礼单名录跟在她身后,脸都绿了。重新铺一块地板不难,难的是把这块地板周围的砖石全部撬开重来,至少要耽误一天的工期。开业就剩三天了,时间本来就不够用。“小姐,这半寸高的落差,铺个地毯就盖住了,不用——”

“不用地毯。”陆仁佳打断他,“开业那天来的不是丞相就是皇子,你让人家踩地毯?”范一统张了张嘴咽回去了。他跟着小姐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小姐在这事上不讲价,说她吹毛求疵也好,说她小题大做也好,她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赵三娘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陆仁佳身边压低声音:“沈惜玉那边回帖了,说太傅大人当日有公务在身不能来,但她会代父出席。贺礼也送来了,是一幅前朝画圣的山水画,据说是真迹,市面上少说值八千两。”陆仁佳接过回帖看了一眼,字迹娟秀工整,挑不出毛病。她把回帖还给赵三娘,让人收进库房。

赵三娘没有走。她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陆仁佳一个人能听见:“她府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我让人查了,不是太傅府的旧人,也不是从外面买的丫鬟小厮,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身份查不到。还有一件事——有人在城南的杂货铺里买火药,量不大,但买得很频繁。那家杂货铺的后台我查了,是一个姓周的商人开的,这个商人跟太傅府的管事有往来。”

陆仁佳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火药。量不大但买得很频繁。这是在慢慢囤积,不想引起注意。“她要在开业那天动手。”她的声音跟平时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赵三娘跟她跟了这么久,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在算账,算沈惜玉打算怎么动手、会在哪个环节动手。

“加派人手,明哨暗哨都要,三层布防最外面一层在街口,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中间一层在门口和围墙周围,第三层在楼内,每个楼层的楼梯口都要有人。伙计们的衣服够不够?”

赵三娘点头:“矿山护矿队那边我已经调了一百人,最迟明晚全部到位。衣服也准备好了,金玉堂统一的青色短褐,穿上了跟咱们的伙计一模一样。”

陆仁佳沉默了片刻。一百人加上金玉堂原有的几十个护卫,接近两百人的安保力量,这个规模赶得上皇宫大内的护军了。但沈惜玉那边有火药,有不知身份的生面孔,还有一个高等级的系统。她想了想,让赵三娘再多备五十人,不用穿金玉堂的衣服,混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里。赵三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谢争流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走金玉堂的正门。陆仁佳在三楼检查窗户的插销时,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谢争流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殿下提前来祝贺?”陆仁佳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谢争流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雕的是貔貅——招财进宝的瑞兽。“开业礼物,提前送来,免得那天人多手杂弄丢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就不那么随意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楼下忙碌的工匠和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回头。“明日恐有变故。”

陆仁佳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外面。她没有问“什么变故”,而是反问了一句:“殿下知道什么?”

谢争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七个字:“小心太傅府那位。”陆仁佳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两人在窗前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一瞬间某种默契在这间还没完工的三楼房间里无声地达成了。

谢争流转身上,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的人明日也会在。”他说完就走了。

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金玉堂大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不见了。她转过身,把那枚貔貅玉佩从锦盒里拿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玉质温润细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她把玉佩放回去,合上盖子,收进了柜子里。

当晚的宾客名单重新排了一遍。赵三娘把沈惜玉的名字从主宾席移到了偏厅。偏厅的位置经过精心安排——有单独的出入口,靠近后门,万一出事容易撤离,但同时也远离主台和主要宾客聚集的区域。陆仁佳看完新的座位图,在沈惜玉的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矿山护矿队的一百人当晚全部到位。赵三娘把他们藏在金玉堂后面的几间空铺面里,每人发了一套青色短褐。枪支——这个时代还没有火枪,配的是刀和短棍,短棍裹了布,打在人身上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赵三娘给他们分了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从街口到顶楼,每一层都有人盯着。

陆仁佳把护矿队和原有护卫的布防图画在一张大纸上,三层防御圈层层叠叠,明哨暗哨标得清清楚楚。她把图纸贴在书房的墙上,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顺着防线划了一圈。每一层防线之间留了通道,万一出事,外面的人能进来支援,里面的人也能撤出去。这套布防方案是她根据现代大型活动安保的经验改良的,在这个时代算是头一份。

入夜之后,系统突然响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提示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有蜂群在聚集。面板弹出来的时候带着暗红色的光晕,比上次那个隐藏任务的红色更深沉。

“检测到强烈系统能量波动,方位未知,距离小于三百米。怀疑对方系统正在释放猎杀类技能。警告:明日大高潮将有致命危险。死亡率评估:无法计算。建议宿主取消明日公开活动,转移至安全地点避险。”

陆仁佳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去倒热的,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看着面板上的红色警告字,一行一行地读完,然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面板右下角的“关闭”按钮。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系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场仗不打也得打。”

面板暗了下去。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陆仁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螃蟹形状的水渍还在,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被皇帝扫地出门,手头只有二十三万两银子和一座还没开挖的金矿,沈惜玉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还只是一个原书女主的概念。现在不一样了,沈惜玉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明天这把刀就要落下来。

她把凉茶喝完,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布防图又从墙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明天一早她还要再看一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陆仁佳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火苗小了,光也暗了。她转身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明天会是什么天气。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紧接着是另一声更远一些的猫叫,像是在回应。两只猫一唱一和地叫了几声,然后都安静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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