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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朝议召见

旨意是半夜送来的。太监敲开崇仁坊宅邸大门的时候,陆仁佳刚洗完脚准备上床。周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让她赶紧去正堂接旨。陆仁佳脚上的水都没擦干,趿拉着鞋跑出去,太监已经站在正堂等了。旨意不长,大意是明日早朝陛下召安国夫人入朝议事,不得有误。陆仁佳接了旨,太监走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帝要她上朝。

范一统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金玉堂对账,连夜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小姐这是要入朝为官了!”陆仁佳正在翻找诰命朝服——那身衣裳赐下来之后她一次都没穿过,压在箱子底下皱得不成样子。她把朝服抖开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绣纹也精致,就是皱得跟抹布似的,赶紧让周嬷嬷拿去熨。范一统在旁边激动得搓手,说什么“小姐这是要飞黄腾达了”。陆仁佳头都没抬说:“我就去说几句话,说完就回。金玉堂的事还得你盯着,别想甩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周嬷嬷帮她把朝服穿好,头上戴了诰命夫人的银冠,腰间挂了金令,从头到脚收拾妥当。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穿着半旧的褙子,看着像个铺子里的女掌柜;现在穿着诰命朝服,像个从画上走下来的官家夫人。陆仁佳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

宣政殿的早朝她来过一次,那次是站在大殿中间被人夸。这一次不一样,太监把她引到了文官列中,站在末尾。裴鹤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甚至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了半个身位——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在场的官员看在眼里,丞相给安国夫人让位,这信号比任何话都清楚。

皇帝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召见她时更疲惫。眼下青黑,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度,但精神还好。今天的议题是西北军粮。北狄那边入冬前又开始骚动,边关急需囤粮过冬。户部提议加派赋税,向西北五省的百姓每亩地加征“战时粮税”三斗,预计可征粮一百万石。

陈广泉说完这个方案,朝堂上安静了很久。加税这种事,谁提出来谁挨骂,但谁也不敢反对——反对加税,军粮不够,边关失守,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群臣沉默着,有人低头看笏板,有人盯着地面数砖缝。陈广泉站在大殿中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角余光扫过群臣,带着一种得意。

陆仁佳出列了。

她从文官列末尾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陛下,臣女有一策。”她的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声音拢住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疲惫少了几分:“讲。”

陆仁佳说:“不增百姓负担,可解军粮之困。”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增百姓负担,这话说得轻巧,满朝文武要是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加税?有人摇头,有人冷笑。陈广泉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懂什么军国大事”。

陆仁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双手捧着,太监接过去递到御前。折子里写的不是空话套话,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金玉堂牵头组织商队,从江南产粮区购粮,经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运往西北。采购渠道、运输路线、仓储方案,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数据精确到每一文钱。她在最后算了一笔账:江南粮价每石不过八钱银子,加上运费到西北每石不过一两二钱。朝廷加税征粮,表面上看不花钱,实际上百姓交了粮,朝廷就得减免其他赋税,里外里成本至少每石一两五钱。金玉堂的方案比加税征粮低三成,而且不伤农本。

皇帝翻着折子看了很久。他不是在慢慢看,是在反复对比数字。陆仁佳站在大殿中间,看着龙案后面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皇帝合上折子,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目光比刚才亮了不少。“安国夫人,你这个方案,户部知道吗?”陆仁佳答:“臣女昨夜写成,未及与户部商议。”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抢户部的权,也没有把户部踢开。皇帝看了陈广泉一眼,陈广泉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好看了。皇帝的目光在陈广泉脸上停了一瞬,移开,落在裴鹤渊身上:“丞相以为如何?”

裴鹤渊出列,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他先肯定了陆仁佳方案的可行性,又提到了去年江南丰收粮价低迷,正是购粮的好时机。金玉堂的商路已经铺到七城,有这个能力牵头组织商队。最后总结了一句:“陆小姐此策利国利民,老臣以为可行。”裴鹤渊这一开口,风向就转了。几个文官跟着出列附议,武将那边更不用说了——有人给边关送粮,他们求之不得。陈广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反对。

皇帝当场拍板——西北军粮商运一事,由安国夫人陆仁佳全权负责,户部配合调拨银两,各州县不得阻拦。陆仁佳跪下领旨,脑瓜子嗡嗡的,系统已经响了一阵了。她没有立刻去看面板,先站起来退回文官列中。

退朝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又跳了出来:“积分+300,当前总积分5300。任务进度92%。”陆仁佳看着这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92%了,再差8%她就能回家,但这8%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怎么都推不动。她破坏经济命脉,不干;她杀人放火,不干;她老老实实做生意,任务进度又不动。这破系统到底要她怎样。

她走出宣政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谢争流从后面跟上来,他今天穿的是皇子朝服,玄色底子绣金蟒,比平时穿便服时多了几分庄重。他走到陆仁佳身边,与她并肩走在汉白玉的宫道上。

“陆小姐今日风采,满朝文武皆折服。”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一些。

陆仁佳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是职业假笑,是带着一点点真诚的那种——“殿下过奖。我不是什么风采,我只是不想让朝廷加税害了百姓。加税加不到富人头上,加的都是穷人的。”

谢争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前走,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金玉堂算账。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驶入街道。

裴璟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在想什么?”谢争流没有回头,目光还在马车消失的方向。“这个女人,”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在自言自语,“心里装的不只是钱。”

马车里,陆仁佳靠在车壁上,把朝服的领口松了松。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穿,领口的绣纹扎脖子,她从上了马车就一直想松,忍了一路。松完领口她又把银冠摘了,头发散下来,整个人像卸了一层壳。赵三娘坐在对面,递过来一杯水,陆仁佳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小姐,陛下真把军粮的事交给您了?”赵三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兴奋。

“嗯。”陆仁佳把水杯递回去,“你让范先生准备一下,军粮的事要比金玉堂的生意复杂十倍。采购、运输、仓储,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是大事。”

赵三娘点头,在脑子里盘算着人手安排。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节奏单调而重复。陆仁佳闭上眼睛靠着车壁,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手背上那块青紫——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青紫还没消,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格外刺眼。她用拇指按了按那块青紫,疼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马车拐进崇仁坊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上板了。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正在往外搬东西,看见金玉堂的马车经过,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马车躬了躬身。陆仁佳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叹了口气。

赵三娘听见了这声叹息,问她怎么了。陆仁佳摇头说没事,但她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现在走在大街上,百姓给她鞠躬,官员给她让路,皇帝把军粮都交给她办了,朝堂上92%的任务进度卡在那里不动。她越想越觉得离谱,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好经过太傅府后门的那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她总觉得那片黑沉沉的阴影里有人站着,在看她。

车帘放下来。陆仁佳把朝服的袖子理了理,低头看见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纸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用指甲轻轻刮掉,纸屑飘落在马车地板上。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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