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一统把商路地图挂在金玉堂二楼雅间的整面墙上,那张地图一丈见方,从江南到西北画了三条红线。第一条走水路经运河到洛阳转陆路,风平浪静但绕远。第二条走直线穿过中原腹地,路程最短但沿途要经过三个关卡,每个关卡都要抽税。第三条从扬州出发沿长江而上,在荆州转陆路,路程居中但要翻山。范一统拿着木棍指着地图,额头上的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把三条路的优缺点讲了一遍,然后等着小姐定夺。
陆仁佳没有立刻选。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沿着三条红线来回扫了几遍,停在了第二条红线上——那条线从中原腹地穿过去,要经过一个地方。她的手指在那个地名上点了点,指腹下的墨迹刚干不久,蹭了一点在指尖上。二皇子谢争途的封地,就在那条线的必经之路上。她想起了二皇子府的眼线、矿山的闹剧、朱先生的江南之行,想起上次柳氏案中烧掉的那块令牌。这个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从没放弃过。
“选第三条。”陆仁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确定。范一统愣住了,第三条路翻山越岭路程远不如第二条快。陆仁佳说安全第一。范一统没再问。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在第三条红线上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户部派来的官员第二天就到了。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是个五品郎中,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后面跟着两个主事,一个姓刘、一个姓马,都是户部的老油条。三人来金玉堂报到的时候姿态摆得很低,周郎中一口一个“下官”,但接下来几天的表现让赵三娘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
周郎中掌管的粮商名单迟迟不给,一会儿说在库里找不着,一会儿说需要上官签字,一会儿又说名单太旧了要重新核对。陆仁佳要的运输凭证也被卡在户部,三天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赵三娘查了他们的底细,周郎中在户部混了快二十年,跟二皇子府的关系盘根错节。他老婆的娘家跟二皇子奶娘沾亲,他儿子在二皇子封地上做小官,他自己逢年过节给二皇子府送礼从来不曾落下。那两个主事更不用说了,一个是他一手提拔的,一个是他儿女亲家。
赵三娘把这些查到的信息摊在陆仁佳面前,问要不要去找陈广泉告状。陆仁佳摇了摇头,告状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贪官了。陈广泉自己就是二皇子的人,你让他去管二皇子的人,那不是让猫看着鱼吗?
“不用他们了。让各地分号自己采购。”
赵三娘一愣:“各地分号自己收粮?那户部那边——”
“户部要配合,我就给他们配合的机会。他们不配合,我自己来。”陆仁佳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洛阳分号掌柜,让他联系洛阳周边的粮商,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第二封写给江都分号,让他在运河沿岸设点收购。第三封写给荆州分号,让他提前准备仓储。一口气写了七封信,每一封内容不同但中心思想一致:金玉堂要粮,越多越好。
赵三娘把信分派出去,七天之内洛阳、江都、荆州三地分号同时启动收购。金玉堂的银票在当地钱庄兑付,当场结清,从不拖欠。当地粮商一开始还犹豫,后来发现金玉堂给的价格公道、结款利索,比卖给官府的粮商痛快多了。消息传开,主动上门来谈合作的粮商越来越多。
陆仁佳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江南。七天之内跑遍苏州、扬州、江宁三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半夜才歇下。在苏州跟粮商谈价格,从早上谈到下午,午饭是在茶桌上吃的,一碗阳春面就着一杯凉茶。在扬州签合同,对方临时加价,她没有拍桌子走人,也没有咬牙答应,而是坐下来重新算了一笔账,把对方的加价拆解成运输成本、仓储成本、损耗成本,一项一项掰开揉碎了算给对方听。对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原价上签了字。赵三娘在一旁看着,想起当初陆仁佳在京兆尹衙门跟盐商谈判的场景,那时候她还会紧张,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紧张了。
在江宁签完最后一单合同的那个晚上,陆仁佳没有出去吃当地的名菜,坐在驿馆的桌前把三地的采购数字加了一遍。七万石,这是第一批的量。范一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数字,说够西北边军吃一个月的。陆仁佳说一个月不够,至少备三个月的量。她在账本上批了一行字——继续采购,不设上限。
系统在驿馆的油灯下弹出了提示,声音不大但内容让陆仁佳皱起了眉头。“宿主主持军粮运输,朝廷对宿主的依赖进一步加深。宿主绕过户部得罪了二皇子一系,‘祸国’任务进度微增,当前93%。”陆仁佳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得罪人算作恶?”系统答得很快:“算。宿主越让权贵讨厌,越接近奸妃目标。”
陆仁佳听完,没有再问。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驿馆窗户外面的夜空。江宁的夜比京城安静,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货郎的叫卖声,只有远处江面上传来的船桨划水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朝堂上被皇帝夸,在民间被百姓敬,在商界被同行服,费了那么大劲,任务进度只涨了1%。得罪了二皇子,反而涨了1%。这破系统的价值观到底是谁定的。
从江南回来那天,马车刚进京城,赵三娘就递上来一沓朝中动态。陆仁佳翻了翻,在第二页停住了。陈广泉在朝中弹劾她“越权行事,不尊户部”,措辞相当激烈,说她“擅自绕过户部采购军粮,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后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皇帝的反应。
陆仁佳继续往下看。皇帝将陈广泉的弹劾折子留中不发——这是最狠的处理方式,不批不驳不转,就当没收到过。第二天早朝上,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安国夫人办事雷厉风行,朕甚慰。”就这一句话,把陈广泉的脸打得啪啪响。陈广泉碰了一鼻子灰,退朝后去了二皇子府。
赵三娘的眼线记下了陈广泉去二皇子府的时间——下午申时三刻,进去的时候脸色还好,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上马车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了。陈广泉对二皇子诉苦的那句话,被眼线从二皇子府一个管事口中套了出来。原话是:“殿下,这个女人动不得了。”
陆仁佳把这份情报看了两遍,放到油灯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灰烬落在桌上的白瓷碟子里,她盯着那团灰烬看了几秒钟,端起茶盏喝了口水。赵三娘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咱们得罪了二皇子,往后生意还怎么做?”陆仁佳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但赵三娘听出了里边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算计。“二皇子的封地在中原,咱们的商路在江南和西北,不挨着。他想卡我也卡不着。户部那边陈广泉虽然恨我,但他手里有把柄在我这,不敢明着来。”她把桌上的白瓷碟子推到一边,碟子里的灰烬洒了一些在桌面上,她用手扫了扫。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收摊的声音,木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四合,崇仁坊的街面上行人渐少,几个摊贩正在收拾东西。对面赵三娘的茶馆亮起了灯,伙计在门口挂灯笼,灯笼穗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搭扣有点紧,手指用了几分力才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