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拜帖送到二皇子府时,谢争途正在书房里跟朱先生下棋。他拿起拜帖看了一眼,“太傅沈怀瑾嫡女沈惜玉”几个字印在烫金的帖面上,工工整整。谢争途嗤笑一声,把拜帖扔到棋盘旁边,“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朱先生伸手捡起拜帖,翻了翻,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棋盘上的残局看了一遍,落下一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傅在文官中影响力巨大,沈惜玉虽是女流,但能代表太傅的态度。她主动上门,殿下不见,传到太傅耳朵里不好听。
谢争途想了想,让人把棋盘撤了,换了茶。
沈惜玉被丫鬟领进书房的时候,谢争途正端坐在书案后面,摆出一副皇子的威仪。她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紫檀木的书案、架上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的前朝字画,最后落在谢争途脸上,行了个标准的闺秀礼,动作不急不慢,挑不出毛病。谢争途赐了座,沈惜玉坐下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想除掉陆仁佳,我也想。我们可以合作。”
谢争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想除掉陆仁佳这事,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面捅破。这个女人倒好,一见面就把这话甩在桌面上。他放下茶盏,靠回椅背,目光在沈惜玉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她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来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你跟陆仁佳有什么仇?”他问。
沈惜玉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婉得体,但谢争途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凉飕飕的。“女人之间的事,殿下不必细问。”谢争途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声音在书房里来回撞,惊动了院子里树上的一只鸟。他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本殿下不问。怎么合作?”
沈惜玉的计划不复杂。陆仁佳现在最打眼的事就是西北军粮。皇帝把军粮交给她办,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是罪过。如果能在军粮上做文章,诬陷她私通外敌,把本该供应边关的军粮卖给了北狄人,这个罪名扣下来,皇帝再宠她也保不住。
谢争途听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几下,又问了一句需要谁。沈惜玉说户部陈广泉,军粮的账目从他手里过,他最清楚怎么在账上动手脚。陈广泉刚被陆仁佳抢了军粮的差事,又被皇帝训斥,心里正憋着火,一拉就过来。
当天晚上,谢争途在二皇子府的后院设了一桌酒席,没有旁人,只请了陈广泉。酒过三巡,谢争途把沈惜玉的计划说了一遍。陈广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被陆仁佳抢了风头丢了脸,正愁找不到机会扳回一局。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语气确定:“殿下放心,户部的文书我来做。军粮的调拨记录、入库凭证、出库单子,我都可以在她的账上做手脚。只要能在她的仓库里搜出证据,我就能让她的账目对不上。”
谢争途满意地点了点头,给陈广泉斟了一杯酒,两人碰杯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地响了一下。
沈惜玉没有参加这场酒局。她坐在太傅府后院的闺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军粮采购到仓库存储到边关交接,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可能动手脚的位置。黑衣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东西准备好了吗?”沈惜玉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黑衣人从角落的箱子里提出一只麻袋,放在桌上打开。麻袋里装的是粮袋,粗麻布缝的,上面印着大乾军粮的标记——一个“乾”字外面套着圆圈。但黑衣人告诉沈惜玉,这些粮袋不是大乾军中的,是从北狄那边弄来的。北狄军队用的粮袋跟大乾的一模一样,连标记都是仿制的,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只要把这些粮袋“发现”在陆仁佳的仓库里,再配上陈广泉伪造的账目,私通外敌的罪名就坐实了。
沈惜玉伸手摸了摸粮袋上的麻布,粗糙的纹理刮着指腹,微微发疼。她把粮袋推回去,让黑衣人收好,不到时候不要拿出来。
黑衣人收好粮袋,退出了房间。
沈惜玉坐在桌前没有动。她的脑海里系统面板亮了起来,猎杀技能那一栏的倒计时归了零,灰暗了几个小时的图标重新亮了起来,鲜红的,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但她没有去碰那个图标,这一次她不打算用系统直接动手,上一次的气场反噬让她丢了五百分,到现在还没补回来。那个教训够深刻了。
系统弹出一行蓝色的字,语气平和但内容带着试探:“宿主不打算使用猎杀技能?”沈惜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一种猎物终于要收网的笃定。“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我要让她死在朝廷的刀下,不死在我的手里。”
系统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回复。面板上的猎杀技能图标还亮着,鲜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沈惜玉没有再看它,伸手把桌上的白纸折了两折,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烧到最后一角的时候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桌上,散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把那堆灰烬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小的堆,然后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开,落在桌面上星星点点。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声,短促而尖锐,叫了两声就停了。沈惜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太傅府后花园的假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她的目光穿过那片阴影,落在更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个方向是崇仁坊,金玉堂的方向。远处有一点微光,不知道是灯笼还是星星,太远了分辨不清。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