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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军粮疑云

赵三娘从边关送来的密报是加急件,信封上戳了三道火漆印。陆仁佳拆开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还没喝完,筷子搁在碗沿上。密报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眼——有人在边境散播谣言,说金玉堂运往西北的军粮有一批被转卖给了北狄人,大乾的粮食喂了敌人的马。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三千石”这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看见金玉堂的粮车在半夜偷偷越过边境线。

赵三娘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第二份密报。她说散布谣言的源头查到了,是边境几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不是本地人,最近才出现在那一带。她的人跟踪了其中一个人,发现那人跟二皇子封地上的一个管事有往来。陆仁佳听完,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粥,嚼了两口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栽赃之前先造势,老套路。”

范一统是当天下午发现账目问题的。他抱着账本冲进陆仁佳书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金玉堂的军粮采购账目上,有一笔三千石的粮食去向不明,账面上写着“已运往边关”,但对应的入库凭证、出库单子、运输记录全对不上。范一统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这笔账被人改过,手法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的涂改,是有人重新做了一套假账,把真账替换掉了。

陆仁佳接过账本翻了翻,把那几页有问题的纸张对着烛光看了看。纸张的纤维纹理跟前后几页略有不同,是后补进去的。她合上账本,让范一统不要声张,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别干,就查这笔粮食到底去了哪。

范一统领命去了。三天后他查到了——这笔粮食被户部的人以“抽检”名义从仓库调走了。调令上盖着户部的公章,经手人是户部的一个主事。粮食被运出仓库之后去了哪里,户部的记录到此为止,后面的就查不到了。范一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仁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三千石粮食,够边关一千个士兵吃一个月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户部的人抽检不需要把整批粮食全部拉走,一袋粮食抽一碗就够了。把三千石粮食全部拉走,不是抽检,是转移。她让范一统把这笔账的原件复印一份锁起来,原件放回原处不要动。

刘老黑是那天夜里到的。他从矿山连夜赶过来,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捆麻袋。麻袋看起来跟普通的粮袋没什么区别,但刘老黑告诉陆仁佳,这是北狄军队专用的粮袋,大乾这边买不到。他花了不少钱,辗转了几层关系,才从边境的一个走私贩子手里弄到的。

陆仁佳蹲在马车旁边,拿起一只麻袋翻来覆去看了看。粗麻布的纹理比大乾军粮的袋子粗糙一些,印在上面的标记乍一看跟大乾军粮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乾”字的写法不太一样,笔画比大乾的多了半笔。这种差别不放在一起对比很难发现,但一旦有人指控她私通外敌,这几只麻袋就是铁证——当然,是栽赃的铁证。

她让刘老黑把麻袋搬到金库最里面的隔间,那把锁只有她和赵三娘有钥匙。刘老黑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买敌人的粮袋,陆仁佳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敌人想栽赃我,我就先备好反栽赃的证据。”刘老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扛着麻袋去了金库。

锦衣卫的人出现在金玉堂门口是两天后的事。他们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换的是寻常百姓的衣裳,但赵三娘的眼线一眼就认了出来。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低——这是长期佩刀留下的习惯,刀挂在左边。他们在金玉堂对面的茶馆坐了一个下午,每人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没怎么喝,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扫着金玉堂的大门。

赵三娘把这事报给陆仁佳的时候,顺带把锦衣卫指挥使王禄的底细也查了一遍。王禄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跟二皇子府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的一个远房表妹嫁给了二皇子府管事的侄子,逢年过节有走动。这次派来盯梢的人不是王禄的心腹,是二皇子府推荐的,说明王禄本人不太情愿接这个差事。

陆仁佳想了想,让赵三娘暂时不要惊动那些锦衣卫,让他们远远盯着,只要不靠近金玉堂内部就别管。赵三娘不太理解,陆仁佳解释道:锦衣卫现在只是奉命盯着她,没有实质行动。如果她主动出手对付锦衣卫,反而会打草惊蛇。等他们真正动手的时候,她手里攥着的证据才能用。

赵三娘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还是不太放心,又加派了几个眼线在锦衣卫周围盯着,形成了三重监视圈。

第二天夜里,陆仁佳把赵三娘叫到书房,关上门。桌上的油灯调到了最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模糊成一团。她让赵三娘开始搜集两份证据:第一份是二皇子和陈广泉勾结的证据,尤其是陈广泉伪造户部文书这条线,想办法从那个经手的户部主事嘴里撬出话来。第二份更有意思——那笔丢失的三千石粮食,她已经让范一统查清了去向,不是被卖给了北狄,是被陈广泉私吞了。粮食被运出仓库后直接送去了陈广泉的一个远亲开的粮铺,粮铺转手卖给了京城的几家酒楼。从头到尾跟北狄人没有半文钱关系。

赵三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问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陆仁佳说不急,让他们先把网撒出来,等他们以为收网的时候,她再反手收他们的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赵三娘后背有点发凉。

赵三娘出门去办事了。陆仁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煤油灯芯拨亮了一些。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范一统复印下来的假账,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看。账目做得确实专业,但再专业的假账也经不起查。她把假账折好锁回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那几封边关密报,重新看了一遍。密报上那几个散布谣言的商人名字,她已经让赵三娘派人去查了,不出一周就会有结果。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陆仁佳抬头看了看窗外。远处太傅府的方向,几盏灯火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风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她没有急着点蜡烛,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那三千石粮食的去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户部的调令到仓库的出库单,从马车的运输路线到粮铺的收货记录,从粮铺的销售账目到酒楼的三餐菜单,最后全部指向陈广泉的那张肥脸。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不急不躁。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腹敲在木头上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敲门的声音,但门外没有人。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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