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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堂对质

宣政殿的早朝今天来得比平时齐。陈广泉头一天晚上就把消息放了出去,说今日要弹劾安国夫人私通外敌,满朝文武有热闹看自然不会缺席。陆仁佳站在文官列末尾,朝服穿得整整齐齐,银冠簪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裴鹤渊站在她前面几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她微微点了点头,裴鹤渊便转回去了。

太监唱完朝拜,皇帝刚说了句“有事启奏”,陈广泉就出列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臣弹劾安国夫人陆仁佳私通北狄,将军粮转卖敌国,罪不容诛。”大殿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私通外敌这四个字分量太重,扣在谁头上谁就完了。陈广泉呈上的“证据”包括一份伪造的金玉堂账目复印件、几张据称是金玉堂仓库中发现的北狄粮袋的图画,以及一份边境商人的证词抄本。谢争途随即出列附议,说此事关系边关安危,请陛下严查。

皇帝接过太监递上来的折子翻了翻,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合上折子,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文官列末尾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陆爱卿,你有何话说?”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皇帝没有震怒,没有拍案而起,只是在问。

陆仁佳出列,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纸张在手中理了理,对齐边角,然后双手呈上。“陛下,臣女也有证据要呈。”太监接过呈到御前,陆仁佳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份,是金玉堂军粮采购的真实账目,与户部存档的那份有三处关键差异。差异之处臣女已用朱笔标出。”她顿了顿,等太监把那几页纸翻完,才继续说:“第二份,是户部主事马文才的证词,证明陈大人曾命他伪造调粮文书,将三千石军粮从仓库调出,去向不明。”

陈广泉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是刷的一下白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陆仁佳没有看他,继续说:“第三份,是京城永丰粮铺的进货记录。陈大人调走的那三千石军粮,最终送进了这家粮铺。粮铺的东家是陈大人的远房表弟。粮食在粮铺存放了三天,然后分批卖给了京城七家酒楼。卖粮所得的银两,有三千两流入了陈大人在恒通钱庄的私账。”

她把这三份证据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皇帝翻着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比刚才翻陈广泉的折子慢得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陈广泉,目光像刀子一样。

陈广泉扑通跪下了。“陛下,臣冤枉!这些证据都是陆仁佳伪造的!她为了脱罪诬陷臣——”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陆仁佳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说:“臣女还有第四份证据。这是陈大人与北狄边境商人私下会面的记录,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均有据可查。”她没有把这张纸呈上去,只是展开对着陈广泉的方向,让所有人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陈广泉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谢争途站了出来,声音还算镇定:“陛下,陈大人即便有贪墨之过,也罪不至私通外敌。陆仁佳将贪墨与通敌混为一谈,其心可诛。”

陆仁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转向谢争途,不卑不亢地说:“殿下说得对,陈大人未必私通外敌。但有人想用‘私通外敌’这个罪名栽赃臣女。”她转向皇帝,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臣女请陛下彻查那批北狄粮袋的来源。臣女的金玉堂从未采购过北狄粮袋,那批粮袋是有人事先放入臣女仓库中的。谁放的、从哪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查清楚便知。”

谢争途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有陈广泉那么白,但他的眼神变了,阴鸷得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得越多,漏洞越多。

皇帝没有再问。他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沉默了几息。宣政殿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大殿里:“锦衣卫指挥使王禄。”

王禄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带人去陈广泉府上,仔细搜。”

王禄领命去了。大殿里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陈广泉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发抖,起初只是手指微微颤动,后来连肩膀都抖了起来。谢争途站在原地,面色铁青。陆仁佳退回了文官列中,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王禄回来了。他带回来的东西摆在大殿中间——一堆银锭、几本账册、一沓书信、还有几份盖了户部公章的空白文书。王禄跪地禀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在陈广泉卧室暗格中搜出赃银两万三千两,伪造的户部文书七份,与北狄商人往来的书信三封。信中提及‘粮草已备好,只等边境交货’。”王禄顿了顿,看了陈广泉一眼,补了最后一句:“书信上的笔迹经比对,确系陈广泉亲笔。”

陈广泉瘫在了地上。不是跪,是瘫,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歪倒在金砖地面上,官帽滚出去老远。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皇帝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广泉,又看了一眼那堆赃物。他没有看谢争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谁。“陈广泉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交刑部审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西北军粮一事,仍由安国夫人陆仁佳全权负责,加封军粮转运使衔,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陆仁佳跪下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她听见脑子里系统响了一声,但她没有去看面板。退朝的钟声敲响了,群臣陆续往外走。有人经过陈广泉身边时放慢了脚步,有人绕了道,有人看了一眼就匆匆走了。两个锦衣卫架起陈广泉往外拖,他的官靴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冕旒上的珠子散了几颗,滚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陆仁佳走出宣政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台阶上的风比大殿里大,吹得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谢争流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肩走下台阶。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广场上散去的官员,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一招将计就计。”

陆仁佳也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殿下过奖,臣女只是不想被人欺负。有人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把那盆子扣回他自己头上。”

谢争流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两人沉默着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在宫门口分开,各自上了马车。陆仁佳掀开车帘,看见太傅府的方向有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驶离宫门。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她知道是谁。那辆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赵三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她看陆仁佳的脸色不太好,没有急着说话。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小姐,陈广泉这回是彻底完了。”赵三娘终于开口。陆仁佳睁开眼,说了一句让赵三娘听不太懂的话:“他完了,但真正该死的还没完。”赵三娘想问谁,但看陆仁佳的表情没有再多嘴。

马车拐进崇仁坊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了。金玉堂门口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马车过来躬了躬身。陆仁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块御笔亲题的“金玉满堂”匾额,阳光照在金箔上反着光,晃得她眼睛疼。她放下车帘,伸手把朝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朝服的领口扎了她一上午的脖子了。手指摸到领口内侧的绣纹,针脚细密,扎手,跟沈惜玉那副温婉端庄的面皮差不多。她松完扣子,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子里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谢争流给她那块令牌,铜的,一直没还。她摸了摸令牌上那个“争”字,笔画硌手。

马车停了。赵三娘先跳下去,伸手扶陆仁佳下车。陆仁佳踩在踏板上,低头看见车辕上有一道裂缝,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木头的纹理从裂缝两边分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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