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江南分号被淹的消息是半夜送到的。陆仁佳睡梦中被赵三娘叫醒,接过湿漉漉的密报,上头只有一行字:“江都大雨,运河决堤,分号库存尽毁。”她算了算那批货的值——三千匹蜀锦、两千斤茶叶、外加刚收上来的五千石粮食,折银三万两。三万两,搁在现在的金玉堂不算大数目,但这是她开分号以来头一回遭灾,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她安慰自己说天灾难免,可接下来的事让她没法再用“天灾”两个字糊弄自己了。西北运粮队被山匪劫了一车,押车的伙计被打伤了两个,粮食连车带马被拉进了山里。她让赵三娘去查那伙山匪的底细,查出来的结果是:那地方的山匪三年前就被官府剿干净了,最近突然冒出来一拨新人,来路不明。接着是京城这边新修的宅邸,屋顶漏了。工匠查了半天找不出原因——瓦片是新铺的,底下的油毡也是新的,可水就是能渗进来,像有人故意在屋顶戳了个洞。
陆仁佳站在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盏,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正好落进茶盏里,溅了她一手。她低头看着茶盏里那滴浑浊的水,愣了半晌,然后开口喊了系统。
“检查气运值。”
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时候,陆仁佳以为自己看错了。“宿主气运值:-15%。较上月下降23%。”她的气运值是负数。自打穿越过来,气运值一直在正数区间浮动,最高的时候到过35%。现在倒好,不光跌穿了零,还跌到了负数。负十五,意味着她喝凉水都塞牙。
系统分析很快就出来了,一大段话陆仁佳只记住了核心意思。原剧情中她这个时间段应该已经被侯府逐出落魄潦倒,但她逆势崛起严重偏离了剧情轨道,原始天道正在调整气运分配,试图把她拉回原剧情。说白了,老天爷看她过得太好,不爽了。
陆仁佳把茶盏里那滴屋顶漏下来的水泼掉,重新倒了杯热的。“我偏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犟劲儿,“老天爷不让我好过,我就偏要过得好好的。”
系统没有回应。但面板上的气运值还是-15%,没变。
赵三娘第二天一早带来了朝中的消息。二皇子谢争途最近跟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密会的频率从一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密会的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兵部衙门,有时在二皇子府,有时在京城的某个隐蔽茶楼。赵三娘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他们在谈什么——边关驻军的调动、京城守备的布防、各大粮仓的储量,全是军国大事。谢争途一个管不着兵部的皇子,跟兵部的人聊这些,聊的不是公事,是篡位。
更让陆仁佳警觉的是另一条消息。靖北侯陆秦川被召回京述职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原定是腊月底回京,现在变成腊月初就动身。陆秦川是边关大帅,手握十万重兵,突然被召回京,要么是皇帝信任他到了极点要委以重任,要么是有人想把他从边关调开好动手脚。陆仁佳直觉是后者,她让赵三娘立刻派人去边关给陆秦川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侯爷回京途中务必小心,京城有变。”
赵三娘连夜派出了最好的信使,走的是暗道。
范一统的账本送来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吃午饭。一碗面条搁在桌上,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范一统站在桌边,翻开账本,把各地分号的盈利数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江南分号亏损,西北分号持平,中原分号微利,只有京城和洛阳两家老店还在正常盈利。七家分号的利润加在一起,比上个月少了四成。
“是经营的问题吗?”陆仁佳问。
范一统摇头。不是经营的问题,是各地官府突然开始刁难金玉堂。江南的税赋凭空多了一成,西北的审批件压在衙门里半个月没人批,中原的关卡对金玉堂的商队额外征收“查验费”。每件事单独看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把金玉堂的生意越勒越紧。范一统查了,各地官府之间没有联络,但行动出奇一致,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
陆仁佳把面条碗推到一边,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指挥得动各地官府的人,朝中至少是一品大员。一品大员里跟她有仇的没几个,谢争途算一个。但谢争途一个皇子,能指挥得动地方官?他的封地在中原,江南和西北的官员他也能插手?陆仁佳越想越觉得这背后不止谢争途一个人。
系统在当天夜里弹出了警告。这次的警告跟以往不同,面板是暗红色的,边缘还有一圈波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检测到原始天道能量波动加剧,预计在十日内将对宿主进行一次强制性剧情修正。修正方式未知,但参考原剧情——靖北侯府即将遭遇灭顶之灾。”
陆仁佳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纸。“侯府?陆秦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把笔捡起来,顾不上擦墨汁。原剧情中陆秦川的结局是什么?她努力回想原书的细节——靖北侯府在原书后期被卷入夺嫡之争,陆秦川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那是在原书很靠后的情节,至少二百章以后的事。现在她才到第四十一卷,侯府的灭顶之灾就提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片刻,伸手把窗户关上。
“系统,如果侯府出事,我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片刻,弹出一行字:“宿主的命运与侯府深度绑定。侯府若灭,宿主在原剧情中的最后庇护所将彻底消失。届时宿主将孤身面对所有敌对势力,生存概率低于7%。”
7%。她穿越过来第一天,系统告诉她被赶出侯府后存活率只有7%。兜兜转转快半年,她又回到了这个数字。
陆仁佳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沾了墨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谢争途,沈惜玉,陈广泉已倒,但还有朱先生,还有那个黑衣人,还有太傅沈怀瑾——沈惜玉的父亲,清流领袖,门生遍天下。她把这几个名字圈在一起,用笔从中间画了一条线分成两派:夺嫡派和私仇派。谢争途是夺嫡派,沈惜玉是私仇派,但两派的目标都是她。现在他们联手了。
她在纸的底部写了四个字:“侯府灭顶。”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阻止。”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明天一早她要去找谢争流,侯府的事没有他的帮忙,她一个人扛不住。谢争流是唯一一个既有能力对抗谢争途,又有理由保住侯府的人。他需要侯府的兵力,侯府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这笔买卖能谈。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陆仁佳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隐约有一道亮光划过天际,不知道是流星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伸手把烛台上歪了的蜡烛扶正。烛泪还没干透,温温的,沾了一手指。她把手缩回来,烛泪在指尖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