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傍晚时分送到总领府的。赵三娘亲自去驿站取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点了一点朱砂——这是陆秦川和陆仁佳约定好的暗号。赵三娘拿到信没敢耽搁,一路小跑回来,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陆仁佳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纸是边关常用的糙纸,摸上去粗粝扎手,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陆秦川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正、硬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信不长,陆仁佳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措辞激烈,引了他在边关的一些旧事做证据。皇帝虽然没有降罪,但下旨召他回京述职。圣旨的语气很客气,说“爱卿戍边多年,朕心甚念,着即回京面圣”。但陆秦川在信中说,这道圣旨是二皇子一系的人起草的,皇帝只是盖了印。他预感此行凶险,恐怕是有去无回。
第二遍看字里行间的意思。信的末尾写道:“若侯府有变,切勿冲动,保全自身为先。你已是大乾的护国神棋,不必再为侯府所累。”陆仁佳读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了褶皱。原书中的陆秦川对养女冷淡疏离,从不主动过问她的死活。但这个世界的陆秦川不一样。他在侯府正厅当众跪她,在书房把那枚兵符钥匙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她,在柳氏案后连夜从边关写信叮嘱她小心。现在,他在明知自己可能一去不返的情况下,写信让她不要管侯府。
第三遍,她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赵三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看见陆仁佳把信收起来,才低声问了一句:“侯爷说了什么?”陆仁佳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喊了系统。
“原书里侯府什么时候灭门的?”
系统答得很快:“原书第78章,靖北侯府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按原书时间线,那是两年之后的事。”两年后的事提前到了现在,天道修正的力度比她预想的更大。陆仁佳问系统:“侯府灭门是由什么引发的?”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数据,然后弹出一行字:“原剧情中侯府灭门是由一桩陈年旧案引发。先帝时期,靖北侯陆秦川曾卷入一起谋反案。虽然事后平反,但案卷中留下了对侯府不利的把柄。原始天道可能正在加速这个剧情的到来。”
陆仁佳想起原书中提过这桩旧案。先帝晚年疑心重重,陆秦川的兄长曾被人告发参与谋反,案子查了三年最后不了了之,但案卷被留在了刑部档案库里。原书中二皇子的人就是翻出了这份案卷,在上面做了手脚,诬陷陆秦川“世受皇恩不思回报,包藏祸心多年”。陆仁佳把这段记忆翻出来,对系统说了自己的判断——天道要加速侯府灭亡,最快的方式就是让那份案卷提前浮出水面。
系统没有否认。
陆仁佳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她现在必须做三件事。第一,搜集所有关于先帝时期“靖北侯谋反案”的资料,不能让二皇子的人抢在前面动手脚。第二,派人沿路护送陆秦川回京,防止有人在路上动手。第三,让金玉堂各地分号密切关注朝中官员的动向,尤其是跟二皇子往来密切的那些人,谁在频繁密会、谁在调阅旧档案、谁在往刑部跑得勤,全部记下来。
她把这三件事说给赵三娘听,赵三娘听完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办了。陆仁佳知道赵三娘不会多问。赵三娘跟了她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这次是闭嘴的时候。
陆秦川的信还藏在袖子里。陆仁佳伸手摸了摸信纸的边缘,粗粝的质感从指腹传来,像边关的风沙。她想起陆秦川在信中写的最后那句话——“你已是大乾的护国神棋,不必再为侯府所累。”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边关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写起家信来却笨拙得像个小学生。他不会说“父亲担心你”,他只会说“保全自身为先”。他不会说“你是我的女儿”,他只会说“不必再为侯府所累”。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亮了一下。气运值又掉了,-28%。
陆仁佳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像上次那样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天道在加速侯府的灭亡,而她正在逆着天道做事。天道要把侯府往悬崖下推,她偏要拉回来。逆天而行,气运自然往下掉。她把面板关掉,把袖子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回她注意到信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写完正文之后添上去的。
“佳儿,保重。”
陆仁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佳儿。陆秦川从来没当面这么叫过她,他当着她的面只会喊“郡主”。这两个字藏在信的背面,小得像个秘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点热气变成水。她把信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更小,小到可以塞进贴身荷包里。荷包是周嬷嬷给她缝的,靛蓝色的粗布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她一直觉得丑,从来没带过,但今晚她把信塞了进去,系在了腰间。
赵三娘回来了,脚步比出去时更快。她带来了两条消息。第一条,刑部档案库最近确实有人在调阅先帝时期的旧案卷,调阅人的名字登记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但赵三娘查到那个主事是二皇子的人。第二条,陆秦川的行程已经打听到了,三日后抵达京城,随行护卫只有二十人。
陆仁佳听完让赵三娘从护矿队再调五十人去接应陆秦川,不要惊动官府,扮成商队沿路迎接。赵三娘点头,又问了一句要不要通知三皇子。陆仁佳想了想说不用,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三皇子知道。她不是不信任谢争流,而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侯府在跟三皇子结盟。夺嫡之争中跟某个皇子绑得太死,死得最快。
窗外的夜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陆仁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风铃的声音更清晰一些。风铃是赵三娘挂的,说是能辟邪,陆仁佳一直觉得这东西吵,但今晚听着不那么刺耳了。远处天际线上一片漆黑,没有星也没有月。太傅府的方向也没有灯火,像是整座京城都沉在黑暗里。风铃又响了几声,声音渐渐远了,像是什么人在夜风里走路,走远了就听不见了。
陆仁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靛蓝色的粗布荷包。歪歪扭扭的兰花在烛光下看着不那么丑了,甚至有点顺眼。她伸手摸了摸荷包里的信,纸页硬硬的硌手。她把荷包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一些,打了个死结。这个结她系得比平时紧,指腹压着系带用力扯了扯,系带勒进指缝里留下了浅浅的红痕。她把手指收回来搓了搓,红痕很快就消了,但被系带勒过的那块皮肤还隐隐发烫。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风推了一下,没推倒,只是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