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早朝今天来得格外早。陆仁佳站在文官列中,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昨夜里她没有睡好,陆秦川那封信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太监刚唱完朝拜,御史台那边就有人出列了。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韩愈之,五十多岁,瘦长脸,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清正廉明的忠臣。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震。
“臣弹劾靖北侯陆秦川私通北狄,纵容边关将领走私,图谋不轨。”
大殿里安静了那么一息,随即嗡嗡声四起。陆仁佳死死盯着韩愈之手里的那封信,心跳骤然加速。韩愈之说这封信是边关截获的,写信人是北狄一个部落首领,收信人是陆秦川。信中大乾边军的布防、粮草调动的规律、甚至几处秘密哨所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信的末尾盖着陆秦川的私印。韩愈之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印章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声音:“印鉴清晰,经刑部比对,与靖北侯历年奏折上的印章一致。”
陆仁佳的心沉到了底。她认得陆秦川的印章,那枚印是皇帝赐的,独一无二,不可能被仿制得一模一样。但如果那枚印是真的——它怎么会在北狄人手里?是陆秦川真的通敌,还是印章被盗用了?她飞快地回想原书的剧情,原书里陆秦川没有通敌,他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用的正是伪造的印章,但这里的“伪造”是指有人拿到了真印章的印模,重新刻了一枚足以乱真的假印。刑部比对的只是印文,不会去比对印章的材质和细微磨损。
谢争途出列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本殿下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从容。“陛下,陆秦川手握十万边军,若真与北狄勾结,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严查,不可姑息。”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往要害上扎,“十万边军”、“勾结北狄”、“后果不堪设想”,这些词连在一起,比韩愈之的弹劾杀伤力大了十倍。
裴鹤渊出列了。他没有看谢争途,目光直直落在龙椅上。“陛下,臣以为证据疑点甚多。其一,这封信既然是边关截获的,为何至今才呈上?中间经了谁的手?其二,若陆秦川真要通敌,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其三,印章虽是靖北侯的,但印章可以伪造,不可不察。臣请陛下等靖北侯回京后再议,当面质对,方显公允。”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他听完裴鹤渊的话,沉默了片刻,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靖北侯已在回京途中,等他到了再议。退朝。”
惊堂木一响,朝会散了。
陆仁佳走出宣政殿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她走得很稳。她快步追上裴鹤渊,裴鹤渊回头看见是她,放慢了脚步。两人走在汉白玉的宫道上,左右没有旁人。
“丞相,”陆仁佳压低了声音,“那枚印章,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裴鹤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声音压得比陆仁佳还低:“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有人铁了心要扳倒靖北侯,证据真假他们不在乎。而且——”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广场上散去的官员,“老夫怀疑,幕后的主使不止二皇子一人。二皇子的人办事没这么干净,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算计好的。”
陆仁佳想到了一个人。太傅沈怀瑾。清流领袖,门生遍天下,韩愈之正是他的门生。沈怀瑾表面上从不参与党争,但他的门生在朝堂上遍布六部,御史台几乎有一半是他的人。如果他站出来支持弹劾陆秦川,那风向就彻底变了。而且沈惜玉是沈怀瑾的女儿,沈惜玉跟二皇子联手,沈怀瑾会不会也被拖下了水?还是说,沈怀瑾根本就是主使?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裴鹤渊看了她一眼,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没有追问。两人在宫门口分开,裴鹤渊上了轿子走了。
陆仁佳站在宫门口等马车,谢争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今天穿的是皇子朝服,玄色底子绣金蟒,比平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望着前方街道上的车马人流,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陆小姐,侯爷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本王劝你做好准备。”陆仁佳侧头看他,谢争流的目光没有转过来,但她能看见他眼底的暗涌。她反问了一句:“殿下知道什么?”谢争流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我只知道,有些人想让侯爷永远回不了京。”
陆仁佳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陆秦川回京的路线,想起他那二十个护卫,想起二皇子的人能在路上做的手脚。山路、栈道、渡口,哪个地方不能埋伏杀手?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谢争流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他的马车就停在几步之外,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汇入街道的车流。
陆仁佳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帘放下来的瞬间她对赵三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去查那封信上的印章是怎么流出去的。陆侯爷的印平时锁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只有他和韩忠有。要么是韩忠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偷了印模。”赵三娘点头记下。
“还有,”陆仁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陆秦川回京的原定路线,“给他送信,让他改道。不要走官道,从东门进城,绕开南边那段山路。”赵三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加派接应的人手。陆仁佳说加,五十人不够就一百人,从护矿队和侯府亲兵里挑最好的。
马车在崇仁坊的街口停了。陆仁佳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金玉堂那块御笔匾额,“金玉满堂”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走进了总领府的大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指向苍穹的手指。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丫。一只灰麻雀落在最细的那根枝条上,枝条压弯了,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枝条弹回去在空中晃了几下,慢慢静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陆仁佳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迈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