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是在刘震事件后的第三天病倒的。那天早上她起来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以为是秋燥没当回事,喝了碗热粥便去金玉堂查账。到了午后浑身发冷,赵三娘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把她送回总领府。李太医来的时候,陆仁佳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周嬷嬷换了三条帕子都湿透了,赵三娘站在床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李太医诊了很长时间的脉,左右手都诊了三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开陆仁佳的手腕站起来,走到外间。赵三娘跟出去,李太医压低声音说了六个字:“脉象紊乱,前所未见。不是外感,不是内伤,脉象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脉。”他开了方子,用的都是温补的药,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
陆仁佳在昏迷中并不完全失去意识。她的身体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但她的意识被困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四周灰蒙蒙的看不清楚。系统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格外清晰,但语调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这是天道的反噬。宿主强行改变关键剧情节点‘刘震叛国’,原始天道无法通过剧情修正来扳回局面,只能直接对宿主的身体下手。天道无法直接杀死宿主,但可以通过气运压制让宿主的身体机能崩溃。高烧、昏迷、器官衰竭,最终死亡。”
陆仁佳的意识在混沌中飘着,像一叶没有桨的小船。她用仅存的力气问了三个字:“怎么解?”
系统沉默了片刻,答:“顺从天意,让剧情回归正轨。或者——”它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运算什么,“找到比天道更强的气运源头,用更强的气运压制天道的气运压制。”
陆仁佳没有再问。她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灰蒙蒙的空间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太医的方子吃了两天,陆仁佳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高了。赵三娘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范一统每日在金玉堂烧香,连金库里的财神爷都被他搬出来供在了大堂。消息传到朝中,裴鹤渊亲自来总领府探望,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陆仁佳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皇帝派李德全送来御赐的药材,百年老山参、鹿茸、灵芝,全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珍品。李德全走的时候拉着赵三娘的手说:“陛下说了,陆总领是大乾的栋梁,一定要治好。”
但药灌下去烧不退。赵三娘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周嬷嬷劝她去歇一会儿,她摇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盯着陆仁佳的脸,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第三天傍晚,总领府大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赵三娘跑出去看,一队骑兵从街口疾驰而来,领头的人铠甲未卸,满身风尘,脸上的沟壑里嵌着黄沙。陆秦川翻身下马,铠甲哗啦作响,他的脚步又快又重,从大门口到卧室一路带风。
他推开门的时候,李太医正在床边给陆仁佳喂药。陆秦川大步走过去,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李太医被他吓了一跳,药碗差点没端稳。陆秦川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白纸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伸向陆仁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粗糙、宽大,指节粗得像小树根,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刀握了几十年的手,握起一个少女的手来轻得像怕捏碎了。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子,“末将回来了。”
赵三娘站在门口,看见陆秦川铠甲上的灰尘落在床沿上,灰扑扑的一片。她想上前掸掉,但脚没迈出去。
陆仁佳在昏迷中似乎听见了什么。她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赵三娘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脸。陆仁佳没有醒,但她的呼吸稳了一些。之前急促、滚烫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赵三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回头看了李太医一眼。李太医快步上前,搭上陆仁佳的脉搏,诊了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脉象稳了!烧也在退!”他放开陆仁佳的手腕,转头看着陆秦川,像是在看一尊神像,“侯爷的阳刚之气镇住了病邪,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奇事。”
陆秦川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握着陆仁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陆仁佳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几息才慢慢清晰。床顶的帐子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银线兰草。她侧过头,看见陆秦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铠甲已经卸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下巴上的胡茬又硬又密,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陆仁佳没有抽手。她躺在那里,看着陆秦川睡着的样子,想起原书里这个男人的结局。满门抄斩。她吸了一口气,嗓子还是疼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她动了动手指,陆秦川猛地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是低头看她的脸。四目相对,陆仁佳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布满了整个眼眶。“郡主醒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多了一点生气,“末将让人去叫太医。”他站起来要走,陆仁佳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的力气不大,但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她。
“侯爷。有人要害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但陆秦川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沉默了片刻,弯腰把被她拉住的那只袖子轻轻抽出来,替她把被角掖好。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末将知道。”他说。
门被推开了,赵三娘端着药碗进来,看见陆仁佳醒着,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她快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摸了摸陆仁佳的额头,确认烧已经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一红,转身端起药碗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哽:“小姐喝药。”
陆仁佳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汤,皱了皱眉。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苦味在舌根炸开,她忍着没吐,把空碗递回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碗,转身出去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陆秦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很宽但微微驼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陆仁佳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他回京途中有没有遇到危险、那道调令上的印章到底是怎么回事、朝中还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但她的嗓子又干又疼,话到嘴边变成了咳嗽。
陆秦川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陆仁佳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舒服了一些。她捧着水杯看着陆秦川。他站在那里,面朝着门的方向,眉头锁着。窗外传来院子里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绿豆大的黑眼珠转了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