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秦川是在陆仁佳退烧后的第二天才开口谈这件事的。他等李太医确认了病情无碍,等赵三娘把补药煎好端进来看着她喝完,等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才屏退了所有人。赵三娘出去的时候看了陆秦川一眼,他把门关上了。
卧房里只剩两个人。陆秦川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绢帛比陆仁佳见过的任何圣旨都旧,边角磨损起毛,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把绢帛递给她,而是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了褶皱。
“你生父不是卫青岚。”陆秦川的第一句话就让陆仁佳愣住了。不是卫青岚?那侯府正厅里那道先帝手谕上写的“镇国神柱卫青岚之独女”是怎么回事?
陆秦川没有卖关子。卫青岚是你生父的化名,他的真名叫陆天佑,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后裔。大乾开国时太祖留下一支血脉,不封王、不拜相,世世代代守护一样东西——机密兵符。这支血脉姓陆,跟靖北侯府同宗不同支,但比侯府的血脉更古老。陆天佑是这一代的兵符守护人,先帝赐号“镇国神柱”,不是因为他战功赫赫,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大乾半数兵力调动权的钥匙。
陆仁佳靠在床头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她想起金玉堂开张那天沈惜玉送来那对涂了沉香粉的玉如意,想起朝堂上谢争途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盯着她的眼睛。他们盯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的兵符钥匙,是她血管里流的血。
“兵符藏在边关一处秘密所在,只有历代兵符守护人知道位置。”陆秦川的声音低沉,像怕被墙壁听了去,“钥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那枚小印。但光有钥匙不够,兵符的开启需要血脉验证——只有陆天佑的后人才能激活。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一直盯着你。杀了你,钥匙就彻底废了,兵符就永远没人能打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也是为什么你活着,那些人就永远睡不安稳。”
陆仁佳想起原书中陆仁佳三章惨死的剧情。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作者随手写的炮灰命运,现在才明白那不只是一个炮灰的死亡,那是一盘大棋的第一步。有人要兵符,就必须先除掉兵符的钥匙。除掉钥匙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她。柳氏虐待原主,不是因为她刻薄,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逼问钥匙的下落。
“柳氏背后的人是谁?”陆仁佳问。
陆秦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白,暮色开始笼罩院子。他开口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二皇子,是二皇子背后的那个人。先帝晚年最信任的太监,魏忠贤。此人现在隐居于京郊一座庄园,但他的手伸得很长,伸到了朝堂上很多人够不到的地方。二皇子只是他推到台前的棋子。
陆仁佳的手从被角上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节泛白是因为攥得太紧,松开之后血色慢慢回流,指尖变成淡淡的粉色。她的生父是太祖嫡系后裔,她的血脉能开启大乾半数兵力的调动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悬在这个王朝头顶的刀。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陆秦川。
陆秦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膝盖上那卷绢帛重新卷好,塞回怀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了,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面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因为我已经没有把握能护住你了。”他的声音从昏暗中传过来,“这一次回京,生死难料。万一我有什么事,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
陆仁佳伸出手,在昏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握刀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侯爷不会有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也不会。”
陆秦川在昏暗中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陆仁佳感觉到他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些疼。她没有抽手,疼就疼,她忍得住。
赵三娘来敲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小姐”。陆秦川松开了手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药碗的蒸汽在夜风中袅袅升起,赵三娘端着碗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陆秦川的肩膀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仁佳。陆仁佳点了点头,赵三娘才端着药碗走进来。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陆仁佳端起药碗,黑褐色的药汤映着头顶刚点起的烛火,晃动着。她低头把药喝了,苦味在舌根蔓延,她没有皱眉。药碗空了,她把它放回小几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秦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很宽但微微驼着。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像一座山。陆仁佳看着他的影子,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在侯府偏院的破床上醒来,脑子里塞满了原主的记忆。那时候她只想赶紧完成任务赶紧回家。现在她坐在这间卧房里,刚喝完一碗苦药,手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握过的温度。
“侯爷。”她喊了一声。陆秦川转过身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比之前多了。“那个魏忠贤,”陆仁佳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见见他。”
陆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他说。陆仁佳摇头。危险的不是我去见他,是我不去见他。他躲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什么时候动手我都不知道。不如我去见他,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陆秦川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不是认输的认命,是认定了这个女儿跟他一样倔,劝不住的那种认命。
“我安排。”他说。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把屋檐下那串风铃吹得叮当作响。陆仁佳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手指碰到床沿上一小块凸起的木节,摸起来像是树的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她用指腹在那块凸起上来回磨了两下,木节被打磨得很光滑,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那是这架床刚做好时木匠用砂纸打磨过的痕迹,打磨了就不硌手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有一个结。她把手指收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里还温热着,是周嬷嬷傍晚时塞进去的汤婆子留下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