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秦川回京的第三天,早朝上的气氛比任何一天都凝重。御史台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列,一个接一个地呈上弹劾奏折。韩愈之打头阵,弹劾陆秦川“私通北狄”,证据还是那封盖了印章的信。接着是另一个御史,弹劾“贪污军饷”,附了一份边关军饷的账目复印件,上面有几个数字对不上。第三个弹劾“纵兵抢掠”,说边关某村庄的村民曾遭士兵抢劫,苦主至今未得到赔偿。第四个弹劾“图谋不轨”,说陆秦川在边关私造兵器、扩充亲兵。七道奏折,七条罪名,每一条都附了“证据”,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武将身败名裂。
陆秦川站在武将列中,甲胄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如常。他听完最后一道弹劾,出列跪下,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被七道奏折围攻的人:“臣对天起誓,绝无二心。弹劾所言之物,皆是栽赃陷害。请陛下明察。”
谢争途从皇子列中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靖北侯把持边关多年,早有不臣之心。这些弹劾不是空穴来风,陛下若不严查,边关十万将士寒心,天下百姓寒心。”他说到“寒心”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群臣。
陆仁佳出列了。她今天穿着皇商总领的朝服,正二品的补子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她没有看谢争途,目光直直落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拢住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口口声声说侯爷不臣,可有实证?那些所谓的证据,臣女也能造出一百份。私通北狄的信,印章是真的,但信的内容呢?谁见过原信?谁核实过信上的日期、地点、笔迹?贪污军饷的账目,臣女让金玉堂的账房先生看过了,他说那账目做得太粗糙,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列着赵三娘查到的关于那份“走私账目”的调查结果——账目上的笔迹经比对,与二皇子府幕僚朱先生手下一个小吏的字迹高度相似。小吏姓孙,在二皇子府管杂务。
谢争途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从正常色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看谢争途,也没有看陆仁佳,目光落在陆秦川身上,落了好久。“靖北侯闭府候查,不许外出,也不许任何人骚扰。大理寺,此案交给你们,查清楚,给朕一个交代。”惊堂木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退朝了。
陆秦川站起来,甲胄哗啦作响。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仁佳脸上。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走出了宣政殿。陆仁佳跟在后面,出了宫门,看见陆秦川上了大理寺的马车。她没有上自己的马车,跟着那辆马车一路走到了靖北侯府。
侯府的大门还是她离开时的那两扇,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里,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大理寺的官员客客气气地把陆秦川请进府中,没有上手铐,没有推搡,但意思很明确——从今天起,靖北侯不能迈出这道门槛一步。
陆秦川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陆仁佳。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她在总领府卧房里看到时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郡主保重,记住我说的话。”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侯府的大门。门没有关,但有两个大理寺的差役站在门槛两边。陆仁佳站在府门外,看着陆秦川的背影穿过影壁,消失在照壁后面。那道影壁上画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虎头正对着大门,虎目圆睁。她在侯府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幅画。
大门缓缓关上了。不是关死,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陆仁佳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条光,站了很久。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没有出声。街上的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了陆仁佳,停下来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了。
“小姐,我们该准备了。”赵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了沉默。陆仁佳转过身,朝马车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启动,轿厢轻轻晃了一下。
“让王禄来见我。”她说。赵三娘应了一声。
马车驶过崇仁坊的街口,陆仁佳睁开眼掀开车帘。金玉堂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金玉满堂”四个字笔画遒劲。她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几秒钟,放下车帘,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靛蓝色的粗布荷包。荷包里的信还在,纸页硬硬的,隔着粗布也能感觉到。她把荷包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一些,马车拐进了总领府的巷子,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荷包在腰间晃了晃。她按住荷包,手心贴着那块硬硬的纸页,指尖能感觉到信纸边缘的棱角。马车停了,赵三娘掀开车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