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搜捕令下得比预想快。陆仁佳等人刚在矿山暗道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头顶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赵三娘把耳朵贴在暗道顶壁上,听见不止一队人马,至少三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锦衣卫、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查。陆仁佳从条石上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说了一句“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出城”。
暗道窄,火把只有三支,刘老黑带一支走在最前,赵三娘一支在中间,范一统落在最后,手里的火把被暗道顶上的水汽打得滋滋响。范一统骑马就够呛,走路更慢,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还没结痂,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账册和银票绑在胸口,走几步就用手摸摸,生怕掉了。
两个时辰后,暗道开始向上倾斜。路越来越窄,最窄处只能侧身挤过去。刘老黑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闷闷的,说出口快到了。陆仁佳加快脚步,踩过一滩积水,鞋袜全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刘老黑用铁钎撬了半盏茶的功夫,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终于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混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陆仁佳深吸一口,是城外的空气。
刘老黑把铁门推开,外面是一处废弃的水闸。水闸建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闸口的木门已经烂了大半,河道里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铺了满天。水闸外的空地上,二十多个人牵着四十匹马,静悄悄地等着。马嘴上套了布袋,蹄子裹了麻布,不发出声响。
陆仁佳爬出水闸,膝盖落地时磕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赵三娘跟在她后面跳出来,回头伸手把范一统从闸口拽了出来。老头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手掌,但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伤口,是摸怀里的账册。
“小姐,我们去哪?”赵三娘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边关。落雁关。”陆仁佳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索但稳。她在总领府练过几次骑马,膝盖夹着马腹的姿势还算像样。四十人翻身上马,沿着干涸的河道向北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裹布后踩在泥土上发出的闷响和芦苇杆被马腿折断的噼啪声。
队伍避开官道,专走小路。陆仁佳走在最前面,赵三娘紧随其后,刘老黑断后,范一统被夹在队伍中间,骑马骑得东倒西歪。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在马鞍上反复摩擦,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一声不吭。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钻进了一片树林。赵三娘下令休息,喂马喝水,人也吃点干粮。陆仁佳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小姐,你说兵符在落雁关,具体在落雁关什么地方?”赵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仁佳摇头。陆秦川只说了“落雁关”三个字,没有说具体位置。但落雁关那么大,兵符不可能随便埋在路边等人捡。她想了想,陆秦川既然把兵符的线索告诉她,就一定留下了让她能找到的方法。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句话,也许是她手里那枚小印本身就能指引方向。她把小印从荷包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玉质温润,篆书“卫”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印面都仔细看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系统弹出了提示。“宿主已离开京城,当前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天道修正力度因宿主脱离京城而暂时减弱,但仍在持续。”陆仁佳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问了一句“去边关会影响任务吗”。系统的答覆比平时慢了几息,像在运算。“边关是原剧情后期重要舞台,宿主提前进入可能触发新剧情线。原书中落雁关一带将在后续章节爆发大战,宿主此行可能再次偏离天道预设轨迹。”
陆仁佳把干饼的碎屑从膝盖上拍掉,站起来。没有回答系统,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偏离天道预设轨迹——她偏的就是这个。
第三天的黄昏,队伍进入西北地界。地平线变得开阔,天比京城低,云比京城厚,风里夹着黄沙。赵三娘指着一座远处的小城,说那是金玉堂在西北的第一家分号,平凉分号。平凉分号的掌柜姓孙,四十出头,以前在京城总号当过伙计,陆仁佳提拔他来做分号掌柜。他提前收到飞鸽传书,在城门口等着,带了三辆马车和二十匹换乘的马。马车里装满了干粮、肉干、药材,还有几坛烈酒,给队伍驱寒用的。
范一统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已经合不拢了,叉着腿走路像只企鹅。孙掌柜赶紧扶他上了马车,范一统坐在马车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包账册和银票,脸色蜡黄但眼神还亮。陆仁佳让他先歇三天再上路,范一统一听就急了,说“小姐我不能掉队”。陆仁佳看了他一眼,说没有掉队,你坐马车跟上来。范一统这才松了口气。
队伍在平凉分号歇了一夜。当晚,陆仁佳把赵三娘、刘老黑、范一统三人叫到屋里关了门。
烛火下,她摊开一张西北舆图,手指点在落雁关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舆图的最西北角,再往西就是北狄的地盘。大乾的疆域到此为止,再往前走就是敌境。她用手指在落雁关周围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兵符就藏在这个圈里的某个地方。陆秦川不会让它藏在太显眼的位置,也不会让它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他需要让她能找到,又不能让北狄人找到。
“第一件事,找到兵符。第二件事,重建金玉堂商路。边关的军粮、药材、盐铁,每条线都要重新打通。”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条路线,从平凉到落雁关,从落雁关到沿线几座军镇,每条路线上都标注了距离和补给点。“第三件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屋里的三个人能听见,“查清楚谁害了侯爷。那封弹劾信上的印章、那道调令背后的主使、十年前旧案的来龙去脉,每一笔账我都要跟他们算清楚。”
赵三娘点头,刘老黑握紧了拳头。范一统抱着账册,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小姐说查谁就查谁”。
赵三娘当夜派出了三拨探子,每拨两人,走不同的路线先行去落雁关探路。一拨走官道,一拨走小路,一拨混在商队里,各有各的任务。
陆仁佳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那三拨人先后消失在夜色里。窗户的木板有些腐朽,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烛火弯了腰。她伸手把窗户用力推了推,木板嘎吱一声,缝隙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一条细缝。风从那条细缝里钻进来,声音尖细,像哨子。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舆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包袱里的小印、圣旨、旧案证据,一样一样码整齐。她摸了摸那沓泛黄的纸张,纸页发脆,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太傅与北狄使者的密信抄本,太后娘家走私的账目,每一页都是一把刀,她迟早要把这些刀子捅回去。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段,火苗矮了下去。陆仁佳把那截残烛吹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风声更响了,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她躺下来没有脱鞋,腰间系着那只靛蓝色的荷包,荷包里的信纸隔着粗布硌着腰侧的皮肤,硬硬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冰凉,坚实,挡着西北的风。她把荷包挪到腰间另一侧,硌得没那么疼了,闭上眼睛。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叫到末了声音弱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