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比陆仁佳想象的更荒。城墙倒是高，青砖垒了两丈有余，但墙头的雉堞缺了好几处，像是被什么啃过。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长矛歪在一边，矛尖上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金玉堂凉州分号开在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铺面不大，门脸上方那块“金玉堂”的匾额却是簇新的，跟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格格不入。陈九跪在门口，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膝盖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下去的时候陆仁佳刚好翻身下马。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小姐受苦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咽了回去。
陆仁佳扶他起来。陈九的手粗粝，指节宽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这不是一个掌柜该有的手，这是干活的手。她在京城见过陈九一次，那时候他在总号当伙计，端茶倒水递账本，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边关的风沙把他磨成了另一个人。
分号的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一排厢房。陈九把正房腾出来给陆仁佳住，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摸上去蓬松柔软。桌上搁着一盆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是干枯的菊花瓣，边关买不到鲜花。陆仁佳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陈九把凉州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说了。边关商路被三家大商帮把持着——张家口的老字号“永兴昌”，太原的“晋源号”，还有一家是官商勾结的“西北利”，背后站着甘州巡抚。三家各占一条路，永兴昌走西域，晋源号走西南，西北利走北狄。北狄那条路利润最高，但最不好走。路上有北狄骑兵劫掠，沿途的关卡抽税抽得离谱，到了地头还要被北狄商人再扒一层皮。军粮供应更乱，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从户部到边关，经手的官员一层层克扣，到了凉州能剩下六成就不错了。陈九说到这里的时候拳头攥紧了，关节咯咯响。
陆仁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边关舆图前。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标注着从凉州往西、往北、往西南的三条商路，每条路上都用红点标出了关卡和补给点。红点密密麻麻，像一串串血珠子。
当天下午，凉州城的商贾们就来了。消息传得快，护国神棋到了凉州，金玉堂的东家来了。来的人不少，绸缎商、茶商、粮商、皮毛商，十几号人挤在分号的大堂里，椅子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蹲在门槛上。陈九给他们倒了茶，凉州的砖茶，颜色黑红，味道苦涩，陆仁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商贾们诉苦的话大同小异。税赋太重，过一道关抽一道税，从凉州到北狄来回要过七道关，每道关抽半成，加起来三成五的税。这还没算沿途打点关卡官吏的花销。利润全被抽走了，生意还怎么做。一个皮毛商说着说着拍了桌子，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茶水溅了一桌。
陆仁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金玉堂重新打通商路后，税赋降低三成。”她没有说“争取”、“想办法”，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承诺，是通知。
商贾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三成，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真的。但陆仁佳没有再解释。她站起来，朝商贾们拱了拱手，说了声“各位慢走”，转身回了后院。
赵三娘在厢房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名。是她提前安插在边关的眼线名单，分布在凉州、甘州、肃州三地，一共二十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擅长的领域——有的是车夫，有的是伙计，有的是妓院的龟奴，有的是衙门里的杂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边关的情况比京城复杂，北狄细作混在商人里，分不清是敌是友。”赵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线们已经布下去了，但要摸清门路，至少一个月。”
陆仁佳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一个月太久了，她等不了那么久。落雁关的兵符在等她，侯爷的仇在等她，她没时间在这里耗一个月。但她没有说“加快速度”之类的话——赵三娘已经在拼命了，催也没用。
陈九拿出的商路地图比墙上那张舆图更详细。那是他自己画的，羊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路线的长度、关卡位置、沿途水源和宿营地。三条主路，红线蓝线黑线各一条。红线往西通西域，蓝线往西南通吐蕃，黑线往北通北狄。黑线边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北狄商路，利润六万两/年，劫掠风险七成。”
陆仁佳的手指停在黑线上，顺着那条线从凉州一路划到边境，指腹能感觉到羊皮纸上炭笔留下的凹痕。“这条线，我要拿下。”她说。
陈九愣了一下。北狄商路利润最高，但风险也最高。去年有三支商队在路上被劫，人货两空，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永兴昌和晋源号都不敢碰这条路，只有背后有甘州巡抚撑腰的西北利敢走。
“风险大，回报才大。”陆仁佳的手指从黑线上收回来，拍了拍羊皮纸上的灰，“西北利背后是甘州巡抚，甘州巡抚背后是二皇子。这条路上跑的每一车货，都在给二皇子送银子。我断了他的财路，他在边关就少了三分力。”
陈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在边关待了快一年，比谁都清楚西北利跟二皇子的关系。但他心里有数——小姐说要拿下，就一定能拿下。她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比平时兴奋了一些。“宿主进入边关，触发隐藏任务：打通边关商路，重建金玉堂影响力。任务奖励：解锁与军方深度合作机会。”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没有犹豫。“正合我意。”她关上系统面板，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洛阳分号，让他们调集粮食和茶叶，准备运往凉州。第二封写给京城周万银，让他把盐引的事处理好，盐价不能涨。第三封写给裴鹤渊，拜托他在朝中继续施压，不要让二皇子趁机安插人手。
三封信写完，她盖上皇商总领的印。印盖下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道印在京城已经被作废了，但在边关，没人知道。陆仁佳吹干墨迹，把信叠好，递给赵三娘。
窗外传来边关特有的风声，不是京城那种柔和的风，是夹着沙子的、干燥的、像是要把人皮都剥掉一层的风。风声呼呼的，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陆仁佳把窗户关严实，但窗框变形了，关不紧，留了一条缝。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塞进缝隙里，风不钻了，但抹布被吹得鼓鼓的，像一只胖虫子趴在窗台上。她看了那团抹布一眼，没有再管它，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那张羊皮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