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第三天,进入了一片狭窄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路面碎石遍布,车轮碾过哗啦作响。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眼睛扫过两侧山脊,忽然勒住了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土。他翻身下马蹲下来,手指捻起路面一层新翻的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两侧山壁。山壁上的碎石有新落的痕迹,有几块石头嵌在岩缝里,角度不对,不是自然脱落,是人踩落的。
“停!”张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商队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他招手叫来斥候,低声说了几句。斥候猫着腰顺着山壁根往前摸,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前方三里处有山匪埋伏,约二百人,藏在两侧山脊后面,刀的反光在日光下闪了好几下,他数了数,至少六十把刀。
张横走到陆仁佳的马车旁边,把情况说了。绕道的话要多走两天,但安全。他建议绕道,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几个护卫听见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仁佳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路边仰头看两侧的山壁。山壁高得晃眼,顶上隐隐约约有人在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她低下头问了一句:“有没有办法打过去?”张横摇了摇头——对方人多,咱们只有一百护卫,硬拼吃亏,对方占了地利,从山上往下冲,咱们的弩射程不如他们,打起来至少折一半人。
“那就不硬拼。”陆仁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横身边蹲下,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她指着图上峡谷的位置说,你带五十人扮成商队往前,边走边打,把他们从山脊上引下来,往峡谷里头退。我带着剩下五十人从侧面摸上去,从他们背后打。
张横盯着地上的简图看了几秒,抬起头看了陆仁佳一眼。她不会武,身上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但她说“从他们背后打”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张横咬了咬牙,点了头。
商队重新动了起来。张横带着五十人走在前面,赶着几辆空车,车上盖了油布,伪装成满载货物的样子。队伍走得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零碎,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和寻常商队没什么两样。
山匪的头领趴在山脊后面,看着那支队伍慢慢走进峡谷,嘴角咧开了。他数了数,五十多个护卫,七八辆大车,值钱的货不会少。钱万利答应过他,这批货劫下来分三成。三成就是三万两银子,够他的兄弟们吃三年。他举起手里的刀,刀尖朝下指了指,身边的土匪们握紧了刀把,弓弩手上弦。
队伍走进了伏击圈。山匪头领刀尖朝前一挥,吼了一声“上!”
两侧山上同时爆发出喊杀声,土匪们从山脊后面涌出来,像两道泥石流从山上往下冲。张横没有慌,他喊了一声“退”,五十人的队伍调转马头,护卫们护着大车往后撤。撤退的速度不快不慢,快了一看就是诱敌,慢了真会被追上。张横骑马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射一箭,每一箭都撂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
山匪头领杀红了眼。他看见那支队伍在往峡谷深处退,以为对方怕了,喊得更大声了,带着人追进了更窄的谷地。谷地的两侧山壁比刚才那段更陡,路面更窄,队伍拉得更长。山匪头领冲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两侧的山壁,山壁上光秃秃的,觉得有点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仁佳带着五十人从侧面的山脊摸上去了。她不会武,腿脚比护卫们慢,爬坡的时候喘得厉害,但咬着牙没掉队。到了预设的位置,她趴在山脊的石头后面往下看,土匪们正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涌进谷地,挤在一起,刀光晃成一片。
陆仁佳举起手中的弩机。这东西她练过几天,不熟练,但弩机的好处是不需要太多力气,对准了扣扳机就行。她的弩机瞄准的不是山匪头领的脑袋——她瞄不准那么小的目标。她瞄的是他举着刀的那只肩膀,目标大,距离也合适。手指扣下扳机,弩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山匪头领的左肩。头领惨叫一声,刀脱手掉了,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土匪扶住。箭头上抹了麻药,是张横临行前涂的,伤口不大但麻药扩散得快,从肩膀到胳膊到半边身子,很快就失去了力气。
“杀!”陆仁佳喊了一声。五十个护卫从山脊上冲下去,弩箭齐射,打的是土匪们的侧面后背。土匪们正在往前冲,突然背后挨打,阵脚大乱。前面的土匪被张横的队伍堵住了退路,后面的土匪被陆仁佳的人截断了逃路,两百人被夹在窄谷里动弹不得。
山匪头领半边身子已经麻了,靠着手下扶着才没倒下。他看见大势已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撤”,但已经撤不了了。前后都被堵住,两侧是峭壁,插翅难飞。护卫们冲进土匪堆里,刀砍棍打,杀得土匪哭爹喊娘。跑得快的被弩箭射倒,跑得慢的被按在地上捆了手脚。半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一片的死伤,蹲着抱头的一堆。
清点战果,俘虏三十七人,缴获刀枪六十余把、弓弩二十张、马匹四十余匹。山匪头领被按在碎石地上,肩膀上的箭还没拔,麻药发作半边身体僵了。
陆仁佳走过去蹲下,把弩机抵在他下巴上,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山匪头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陆仁佳把弩机往前顶了顶,铁质的弩机头顶着下巴的软肉,陷进去一个坑。
“钱、钱万利!”山匪头领的声音都变了,“他给我们五千两银子,让我们来劫这批货,说事成之后再分三成货物。我不敢不来,他的势力大,不来就是死——”
陆仁佳把弩机收回来,站起来。俘虏招供的这些话旁边好几个护卫都听见了,张横用刀尖挑着山匪头领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让人给他包扎伤口止血。三十七个俘虏被捆成一串,张横挑了十个护卫押送回凉州,交给陈九看管。
商队重新整队出发时天已经快黑了。张横骑马走在陆仁佳的马车旁边,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脊。峡谷已经走完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地平线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小姐真是女中豪杰。”陆仁佳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张横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拍马屁。
“我不是什么豪杰,”陆仁佳把车帘放下来,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张横没有说话。他骑马跟在马车旁边,紧了紧腰间的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他用拇指把血迹抹掉,指甲缝里嵌进了红色,搓了搓没搓掉,也就不搓了。
商队的火把在戈壁上一字排开,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火龙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没有停。陆仁佳靠在马车壁上,跟着车厢的摇晃轻轻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扣扳机的右手虎口被弩机的弦勒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的。她用左手揉了揉,揉了几下就不疼了,但红印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窗外戈壁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陆仁佳合上眼睛,马车颠了一下,她从车壁上滑下来,脑袋磕在车框上,闷响一声。她睁开眼摸了摸被磕到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按了按挺疼的。她没再靠回去,坐在马车中间,跟着车厢的摇晃前仰后合。晃着晃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叫到末了声音弱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