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大乾这边立了木栅栏,栅栏外是缓冲区,再往外就是北狄的地盘。每月开放三天,平时一个人都没有,一到日子两边都热闹起来。陆仁佳到的时候正是互市的第二天,河谷里已经搭起了几十个帐篷,北狄商人的马匹和货物散得到处都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北狄的良马,比大乾的马高半头,脖子粗,四肢长,毛色油亮,站在风里鬃毛飘起来像一面旗。张横告诉她这种马日行三百里不累,大乾边军做梦都想换装这种马,但朝廷不给银子,只能看着流口水。
北狄的皮毛也是一绝。白狐皮、紫貂皮、银鼠皮,一张张铺在地上毛色流动,摸上去滑得像水。陆仁佳蹲下来拿起一张白狐皮,毛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张皮子在京城至少值二百两银子,在这里只要三十两。
一个穿着汉式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北狄商人的帐篷里走了出来。这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却举止斯文,走路不紧不慢,不像其他北狄商人那样大马金刀。他走到陆仁佳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汉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开口是一口流利的汉话,带着点幽州口音。“久仰护国神棋大名,在下耶律信,北狄商会会长。”
陆仁佳站起来看着耶律信。这人面相不像普通北狄人那样粗犷,眉目间带着书卷气。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耶律信笑着说生意不分敌国只要有利可图,又指了指身后栏里的马匹——一千匹良马换金玉堂的茶叶和丝绸。他报数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千匹良马,这是互市开放以来最大的一笔交易,别的大乾商队连十分之一的量都吃不下,只有金玉堂有这个实力。
陆仁佳在心里快速过了账。一千匹良马在大乾价值二十万两,她带的茶叶丝绸成本只有五万两。四倍的利润,比抢钱还快。但她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抬起头看着耶律信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周虎将军是不是也和你做生意?”
耶律信的脸色变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了,但陆仁佳看见了,张横也看见了。耶律信沉默了一瞬,说了句“周将军是朋友”。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斯文,但“朋友”两个字咬得比平时紧了些。
“周将军的朋友,我不敢合作。”陆仁佳转身要走。
耶律信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张横的手按在刀柄上,耶律信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快了。“生意归生意,周将军是周将军。陆小姐若担心这个,我可以保证货品不经过周将军的地盘,直接从边境走西路绕过去。”
陆仁佳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耶律信。“一千匹良马换茶叶丝绸,成交。另外,我要一份北狄各部落的商路地图,标注清楚势力范围和兵力部署。”
耶律信愣住了。商路地图是北狄商人的命根子,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劫匪,哪条路能走大车哪条路只能骑马,全凭一张图。陆仁佳要的还不只是商路,连兵力部署都要,这已经越过了经商的界限。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眼神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行。”
交易进行了整整一天。金玉堂的茶叶和丝绸从车上卸下来,码成一垛一垛,北狄商人赶着马群过来一匹一匹地验。张横带着护卫队维持秩序,眼睛一刻不敢放松。一千匹良马全部交割完毕,天上已经出了星星。
陆仁佳站在火把旁边,手里拿着耶律信当场手绘的商路地图。羊皮纸,墨迹还没干透,但线条清晰标注详细。她用炭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回程路上,张横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一千匹良马,够边军装备一个骑兵营了。陆仁佳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些马不能全卖给朝廷。张横愣了一下。陆仁佳的目光从草原上收回来,说先送到金玉堂在凉州的马场养着,等时机合适再说。张横没有多问。他虽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他知道小姐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商队回到凉州时全城轰动。一千匹良马进城的场面太壮观了,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势浩大,整条街都在震。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站在路边看,有人数马匹,数到一千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商贾们挤在金玉堂门口等着见陆仁佳,陈九拦都拦不住。利润超过十五万两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凉州城,连甘州巡抚郑怀恩都派人来打听。钱万利在永昌号后院摔了第二只茶盏。
赵三娘连夜从京城赶到了凉州。她带回了裴鹤渊的口信——朝中局势有变,皇帝病情加重,二皇子正在加紧布局。裴鹤渊让陆仁佳暂时不要回京,在边关稳住阵脚。陆仁佳听完把耶律信画的那张商路地图递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地图凑到灯下一看,上面不光标注了商路,还有北狄十九个部落的势力范围和兵力部署。她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眼神里写满了惊叹。陆仁佳只说了一句:“仔细研究,每条路、每个部落都要弄清楚。”
赵三娘把地图收好。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边关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牛羊粪燃烧的味道。凉州的夜比京城安静,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货郎的叫卖声,只有风声,呜呜的,从草原那边刮过来,刮到城墙上撞散了,变成细碎的呜咽。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靛蓝色荷包,荷包里的信纸还在,硬硬的硌着掌心。耶律信说做生意不分敌国,她不信。但她信银子,信良马,信那张标着兵力部署的商路地图。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承诺都可靠。
远处城墙上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下一下,是关城门了。陆仁佳把窗户关上,插销有点紧,她用拇指顶了顶,顶不动,换食指扣住插销的环用力一拉,喀哒一声,插销卡进了槽里。窗外号角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丝余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消散。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短了些,火苗矮下去,光也暗了。暗黄色的光落在她手背上,照出虎口那道被弩弦勒出的红印还没完全消掉,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乱糟糟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她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几秒,把手握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