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登门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凉州的风卷着黄沙打在金玉堂的匾额上沙沙作响。他没有穿官服，一身墨色便服，腰间系着犀角带，一看就是值钱货。身后跟着四个亲兵，人人佩刀，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陈九在门口拦了一下，亲兵的手按上了刀柄，陈九的手缩了回去。
周虎大步走进大堂，目光扫了一圈，在陆仁佳脸上停了。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拱手，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腿一翘，靴子上的泥蹭在椅腿上黄了一片。“陆小姐，听说你跟北狄人做了笔大买卖，一千匹良马。本将军镇守边关这么多年，跟北狄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你倒好，一出手就送了一千匹马给敌人。”
陆仁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看着周虎，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将军，那一千匹马，一匹都没卖给北狄人。茶叶丝绸换回来的，现在养在金玉堂的马场里。将军若需要，可以卖给你，一匹马一百两银子。”周虎噎了一下。
他没有再绕弯子，身子往前倾了些，声音低了几度：“本将军不跟你扯这些。你跟耶律信的买卖，本将军要抽成，三成，不多吧？边关这条路不太平，本将军的兵帮你看着，你省心，我也省心。”三成，二十万两的三成是六万两。他张嘴就要六万两，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陆仁佳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虎面前。“我可以给将军抽成，每个月五千两。但将军要帮我一个忙。”周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第一行写着“军粮供应合同”几个大字。
他眉头皱了起来。边关军粮以前由户部调拨，从京城到边关，经手十几道环节，一层层克扣，到边关的时候缺斤少两不说，粮食品质也差。去年运来的一批米，打开袋子里面全是霉的，喂马马都不吃。如果由金玉堂直接供应，从江南产粮区采购，走运河到凉州，成本比朝廷调拨低两成。质量由边关将领验收，不达标不收钱。
周虎把文件合上推了回来。“军粮的事，本将军做不了主。户部的事，你找户部去。”
陆仁佳没有接那份文件，朝赵三娘抬了抬下巴。赵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周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灰得像凉州城墙上的砖。纸上是他与北狄商人交易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在城外庄园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卖了什么军械，写得清清楚楚。有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但纸上的白纸黑字提醒他——那些事真实发生过，而且被人记了下来。
大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陆仁佳。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进来时那种趾高气扬，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你想怎样？”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想怎样。”陆仁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我只想好好做生意。将军签了这份合同，这些证据就不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她把军粮合同又推了过来，手指在“每月供应军粮十万石”那一行点了一下，“合同一签三年，每月十万石。将军签字，我的商队准时把粮食送到军营。以后金玉堂的商队在凉州地界上，还请将军的兵多关照。”
周虎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陆仁佳没有催他，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梗。赵三娘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张横站在陆仁佳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四个亲兵站在周虎身后，手也按在刀柄上，但谁都没有抽出来。
周虎终于拿起了笔。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签到位了。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一扔，站起来踢开椅子，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小姐好手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仁佳没有站起来，说了句“将军慢走”。周虎走了，四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大堂里恢复了安静，陆仁佳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蔓延。她把空盏放回桌上，对赵三娘说把合同收好。赵三娘把合同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确认干透了，折好锁进铁匣子里。
张横从陆仁佳身后走出来，低声说了一句：“周虎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被小姐捏了把柄，迟早会找机会报复。”陆仁佳点头。她知道周虎不会善罢甘休，但要的不是他甘心，要的是这三年合同。三年之后她还在不在边关、周虎还在不在凉州，谁都不知道。
合同签下来的第二天，陈九就开始安排采购。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需要从江南、中原好几个产粮区调货。金玉堂各地分号的商路这时候派上了用场——粮食从产地直接装船走运河到洛阳转陆路运往凉州，全程不走户部的渠道，成本压到了朝廷调拨价的八成。陆仁佳算了一笔账，每月十万石粮食，三年就是三百六十万石，总金额超过一百万两。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宿主绑定军方势力，边关三镇驻军将依赖金玉堂的军粮供应。朝廷对宿主的依赖从经济延伸到军事。任务进度依旧99%，但宿主实际掌控力大幅提升，目前已在经济、情报、军事三个维度建立起对朝廷的实质影响力。”
陆仁佳看着那个99%的数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反应，99纹丝不动。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那道被弩弦勒出的红印已经彻底消了，虎口光洁如初。
窗外传来边关特有的风声，不是呼啸，是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风的喉咙里。陆仁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光秃秃的枝丫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火把在风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还是那么乱，每条纹路的走向都不同。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窗台上，拳头顶着粗糙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细小的沙砾硌着指节，痒痒的。她把拳头收回来，指节上沾了一层红砖粉末，用嘴吹了吹，粉末飞起来散在夜风里，飘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