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军粮运抵边关军营那天,风沙大得眼睛都睁不开。陆仁佳用面巾蒙着口鼻,只露一双眼睛,跟张横骑马走在粮队最前面。身后是两百辆大车,车上装着上好的精米——江南今年新收的,米粒晶莹剔透,煮出来的饭香得能飘出二里地。以前户部供应的陈粮发霉发黄,煮出来一股子霉味,士兵们吃了拉肚子。这次金玉堂的粮车一到,军营里炸了锅。
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围在粮车旁边不肯走。一个老兵打开粮袋抓了一把精米放在掌心里,米粒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哗哗响。他把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红了。“老子当兵十五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军粮。”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也抓了一把,嚼了两口眼睛瞪大了:“这是人吃的?”话音刚落自己先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陆仁佳站在粮车旁边看着这一切,面巾下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有个士兵认出了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护国神棋”,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从粮车旁蔓延到整个营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护国神棋万岁!”万岁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陆仁佳愣住了。万岁是喊皇帝的,她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当不起这两个字。可士兵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有人给他们送来了好粮食,这个人就该被喊万岁。
营门大开,一队骑兵从里面疾驰而出。领头的是刘震,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马鞍上挂着长刀。他在陆仁佳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作响。他走到陆仁佳面前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沙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末将的官职是小姐保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小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陆仁佳弯腰扶他,扯了扯没扯动。刘震的膝盖像钉在了地上,她只好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将军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人想把将军调走,我看不过眼,顺手递了道折子。将军不必把命给我,我担不起。”
刘震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一圈。“小姐有恩不图报,末将不能忘。从今往后,小姐的事就是末将的事。商路的安全末将替小姐看着,北狄人敢来,末将的刀不是吃素的。”
陆仁佳不再推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好。那就拜托将军了”。刘震这才站起来,甲叶哗啦一阵响。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陆仁佳抱了抱拳,转身带着骑兵回了营。
军粮发放的消息传到其他营区,边关四镇的偏将都来了。
这群人可不是刘震,没受过陆仁佳的恩惠,只听说过她的名头。在他们眼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来送军粮就是瞎胡闹,京城的皇商总领被通缉了跑到边关来避难,军粮是幌子,保命才是真。
陆仁佳没有辩解,让人抬了一块木板过来。木板是从粮车上拆下来的,表面粗糙还带着木刺。她拿起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先写朝廷调拨价每石一两五钱,再写金玉堂供应价每石一两二钱,上下画了一道线,差了三钱。又在旁边写了一笔:每月十万石,每月省下三万两,一年省三十六万两。这些银子省下来,能给边军添多少马?能给将士们发多少赏银?
偏将们沉默了,有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姑娘。她不讲大道理,不算糊涂账,一五一十摆出来,哪个数字都对得上。一个偏将开口问了一句:粮食品质能不能保证?陆仁佳说合同上写明了,不达标不收钱,你验了货再签字。那个偏将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另一个偏将问:北狄商路上的劫匪怎么办?陆仁佳说商队有护卫队,如果还不够,到时候请将军们帮忙护送。偏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散场的时候,几个偏将的态度跟来时已经不一样了。有人临走前朝陆仁佳拱了拱手,有人喊了一声“陆小姐”。没有人再提“瞎胡闹”三个字。
陆仁佳在军营里住了三天。她跟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睡通铺。大锅饭里没有油水,啃着杂粮窝头就咸菜,硬得硌牙,她用菜汤泡软了一口一口咽。晚上通铺上挤了十几个人,呼噜声此起彼伏,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睁着眼听隔壁铺位的士兵说梦话。那个士兵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娘”,又睡过去了。
冷,边关的夜冷得骨头疼。营房的墙是夯土的,厚实但挡不住风,风从门缝窗缝往里钻,陆仁佳把被子裹紧些裹成一条蚕蛹。被子薄,棉花已经板结了,盖在身上跟盖了一层纸差不多。她缩在里面哆嗦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头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就裂开,渗出血珠子。张横递给她一盒药膏,说是边关常用的,抹上就好了。她用指头挖了一点抹在嘴唇上,油乎乎的,腥味重,但裂口很快就合上了。
第三天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年轻的面孔被风沙磨得粗糙,手上的冻疮一个垒一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棉衣是三四年前发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冬衣的事,我来想办法。”陆仁佳的声音不大,但营房门口站着的十几个士兵都听见了。她顿了顿,在心里算了算账,“金玉堂以成本价供应三万套棉衣,不赚一文钱。年前一定送到。”
士兵们愣住了。不知道是谁先哭的,眼泪在风沙中冲出一道白痕。一个老兵从人群里走出来,朝陆仁佳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士兵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陆仁佳转身走了。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蹄踏在沙土地上扬起尘土,身后的营房里传来士兵们的喊声,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个声调她记住了。那不是一个逃犯该得到的声调,那是对一个真心对他们好的人才会有的声调。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宿主在边关军方声望达到‘尊敬’。边关六镇中已有四镇将领明确表示支持宿主。‘祸国’任务进度仍为99%,但宿主若想‘毁掉王朝’,已有足够军事力量。”
陆仁佳看完了那行字,它在虚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淡去。她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动,沙漠的风把她的声音吞没了。“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毁掉王朝了?”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没有回复。
风吹过来,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陆仁佳眯起眼睛,用面巾把口鼻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道目光。前面是望不到头的戈壁,后面是渐渐缩小的营房。营房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灰白色的烟尘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融进了漫天的沙尘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被风吹得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沙土。她伸出手指在手背上弹了一下,土灰飞起来呛了自己一口。她咳了两声,把手缩回去攥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