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把军情网的账本摆在桌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边关六镇,每镇安插眼线至少十人,有的在军营里当伙夫,有的在官府做杂役,有的在商路上扮商人,有的在妓院做龟奴。三教九流,什么身份都有。每月光是维持这张网的开销就是五千两银子——五千两,够金玉堂在京城开一家小分号了。
“值。”陆仁佳翻开账本,目光扫过每一笔支出,没有一处疑问。她把账本合上还给赵三娘,头都没抬。赵三娘应了一声,把账本收回铁匣子里锁好,钥匙挂回腰间。
军情网建成后的第一次考验来得比预想快。赵三娘收到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消息是甘州眼线送来的——北狄一个小部落,浑水部落,正在集结骑兵,目标是大乾边关的平凉关。浑水部落不大,能凑出三四百骑,但他们的速度快,打完就跑,边军追都追不上。赵三娘把消息送到陆仁佳手里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还没喝完。她放下粥碗立刻让张横骑马去给刘震送信。
刘震收到信的时候正带领士兵们出操。他看完信脸色一沉,收起信纸,把操练改成布阵。当天夜里,浑水部落的骑兵摸到了平凉关外。他们以为边军毫无防备,结果一头扎进了刘震设下的口袋阵。弓弩齐发,滚石擂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四百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四散而逃。刘震带兵追击五十里,砍下了部落首领的脑袋。
捷报传到京城,皇帝在病榻上连说了三个“好”字。朝堂上一片赞誉,说边关将领用兵如神。没有人知道那些精准的情报来自凉州一座不起眼的分号后院,出自一个十五岁姑娘之手。
刘震在捷报中附了一封私信,信是写在一张糙纸上的,字迹潦草但用力。信中说功劳是小姐的,没有小姐的情报,末将再能打也打不了这么漂亮。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荷包里,荷包已经鼓鼓囊囊,塞了侯爷的遗信,塞了刘震的信,塞了好几样东西,系带都快系不上了。她用牙咬了咬系带,打了个死结。
军情网建起来容易,用好不容易。眼线们每天传回来的消息又多又杂,有真有假,有重要的有鸡毛蒜皮的。陆仁佳让赵三娘建立了一套情报分类制度:军事情报、商路情报、官员情报、北狄动向,四大类,每类下面再分子类。每七天出一份汇总报告,把本周收到的所有情报整理归纳,写出摘要和结论。陆仁佳亲自审阅每份报告,用朱笔批注意见。
这套制度后来被金玉堂各地分号采用。京城总号的范一统写信来说,小姐这套法子比户部的文书系统还好用。陆仁佳看完信笑了笑,没有回。
张横在凉州训练出了一批信鸽。边关的信鸽跟京城的不一样,品种更野,飞得更快,也更难驯。张横花了两个月才把它们训出来,从凉州到京城,信鸽只需一天半,比驿马快三天。从凉州到边关各镇更快,半天就能到。陆仁佳站在鸽舍前,看着一只信鸽从笼子里飞出去,在天空中变成一个黑点,很快就看不见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张横听见了:“这只信鸽,比一千两黄金还值钱。”张横没有接话,蹲下来继续清理鸽舍。
系统在陆仁佳脑海中弹出了提示,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宿主已掌握边关六镇的实时军情,连朝廷都做不到这一点。宿主实际控制的军事信息网络,已经超越了‘皇商总领’的职权范围。方圆千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宿主耳目。朝廷在边关的情报能力被宿主完全碾压。”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喂鸽子时蹭上的玉米渣。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玉米渣掉在地上,落在鞋面上几点细碎的黄。她弯腰把鞋面上的玉米渣拍掉。
“所以,”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系统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现在是边关的无冕之王?”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没有文字回复。那个闪烁持续了一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运算。最终面板上什么也没有出现,暗了下去,只剩一片虚空。
陆仁佳没有追问。她转身离开鸽舍。院子里赵三娘正在整理新到的情报,桌上一摞纸条还没来得及分类。张横在训练新买的马匹,马蹄声得得得地在院墙外响着。陈九在账房里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一切都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商队、军粮、军情网、军方关系、边关的人心。这些东西朝廷给不了她,二皇子抢不走她,天道压不垮她。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枯黄的槐树叶脉络清晰。边关的槐树叶子落得早,京城现在还绿着,凉州已经光秃秃的了。她把树叶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叶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每一条都分岔。她用手指顺着叶脉摸了一遍,叶片太脆了,摸到第三条脉的时候叶子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半。她把两半叶子叠在一起揉成了碎末,松开手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远处城墙上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下一下。陆仁佳抬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大乾”二字被风卷得看不清笔画。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停着一只灰麻雀,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黑眼珠转了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她顺着麻雀飞走的方向望过去,那只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