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边关七城的金玉堂分号从无到有,从凉州到西州,沿着丝绸之路一字排开。凉州是总号,甘州、肃州、沙州、瓜州、伊州、西州各设分号。每间分号的选址、装修、招人、培训全在一个月内完成,速度之快让当地商贾瞠目结舌。七城分号连接西域、北狄、西南三条商路,每月贸易额突破五十万两白银。
边关商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倍。甘州巡抚郑怀恩在给皇帝的奏折中不得不承认“商税大增,边关军费压力减轻”。他没有提金玉堂的名字,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功劳是谁的。
陆仁佳决定在凉州召开金玉堂边关年会。请帖发出去二百份,来的不止二百人。边关七城分号掌柜、二十家合作商号代表、五位边军将领、北狄商会会长耶律信,还有朝廷派来的犒军使臣——礼部侍郎赵承恩。赵承恩是裴鹤渊的门生,皇帝派他来犒赏边军,顺带看看边关的局势。他到的前一天,赵三娘已经把凉州分号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年会当天,凉州分号的大堂里坐满了人。刘震带着四位边军偏将坐在左侧,甲胄鲜明,腰刀横放在膝上。耶律信带着五个北狄部落的代表坐在右侧,穿着各色皮毛长袍,腰悬弯刀。中间是各商号的掌柜,陈九坐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账本,手微微发抖。陆仁佳站在大堂正中的台上,没有穿朝服,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金玉堂不只是我的,也是大家的。从今天起,金玉堂在边关七城的分号,利润的两成用于改善边军将士的生活,一成用于资助边关孤寡。”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刘震第一个站起来,甲叶哗啦作响,他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刀尖指向屋顶。后排的士兵们跟着拔出刀剑,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护国神棋千岁!”刘震的嗓门大,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几位偏将跟着喊,士兵们跟着喊,掌柜们跟着喊,连耶律信带来的北狄部落代表都跟着站了起来。
赵承恩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端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是裴鹤渊的门生,来之前丞相叮嘱过他——多看少说。他看的已经够多了。
年会后第三天赵承恩就动身回京了。他回到京城的当天晚上进宫面圣,皇帝在御书房见他。病榻上的皇帝比离京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赵承恩跪在榻前把边关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商路畅通、军粮充足、士兵士气高涨、商税大增。然后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皇帝沉默了很久的话。
“陆仁佳在边关深得军心民心,边关六镇将领皆以她马首是瞻。若她有异心,边关可一夜变色。”
皇帝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赵承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滴。
“她若有异心,”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不会把商税如实上缴国库了。”他咳嗽了两声,李德全赶紧上前帮他拍背。皇帝推开李德全的手,睁开眼睛看着赵承恩,“拟旨。陆仁佳‘潜逃’之罪,查无实据,着即赦免。恢复皇商总领职位,原有一切职权不变。”
赵承恩叩首领旨,退出了御书房。他走在宫道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拢了拢领口。头顶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一片。
系统的提示音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响起,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宿主任务进度:99.5%。距离100%只差临门一脚。当前状态:宿主掌控大乾经济命脉,掌控边关军事信息,朝野声望如日中天。若宿主此刻振臂一呼,可轻易颠覆朝廷。宿主是否确认完成‘祸国奸妃’任务?”
陆仁佳站在年会结束后的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桌上一排空茶盏。烛火在盏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指从第一个茶盏开始一个一个地推过去,盏底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推到最后一个时她停了手,看着面前那个倒扣的选项框——一个绿色的“是”,一个红色的“否”。
“不确认。”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像是卡住了。过了几秒才弹出一行字:“宿主拒绝完成任务?请确认。”
“确认。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走到最后。”
面板又闪了一下,暗了下去,没有再弹出任何文字。任务进度还是99.5%,那个数字停在面板右上角,像一颗钉死的钉子。陆仁佳看着它,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刘震他们没有走,站在大堂外面的院子里等着。陆仁佳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刘震站在最前面,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是那四位偏将和一排排士兵。他们站得笔直,像五堵墙。
“小姐!”刘震单膝跪下,甲叶哗啦一阵响。“边关六镇的将士们说了,不管朝廷怎么说,小姐永远是我们的护国神棋。”身后四位偏将跟着跪下,士兵们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
陆仁佳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影。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她想起陆秦川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大乾的命,交给你了。”
“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不需要你们跪我,我需要你们守住边关。大乾的江山不是我的,但边关的百姓是我的百姓,边关的将士是我的兄弟。”她顿了顿,“谁要是敢动我的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震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甲叶哗啦一阵响,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站起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清脆而密集,像一场大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陆仁佳转身回了大堂,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空茶盏。茶盏是白瓷的,凉的,里面没有茶。她用手指弹了一下盏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响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遍,像是一个问号在寻找答案。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从腰间摸出那只靛蓝色的荷包。荷包已经鼓得不像样子了,系带勒得很紧,打了个死结。她用指甲抠了抠系带,抠不开,低头用牙咬了咬。系带松了一点,她用牙咬住一头往外扯,扯了两下终于解开了。荷包口张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侯爷的信,刘震的信,兵符钥匙,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先把兵符钥匙摸了出来。小印在掌心里躺着,温温的,玉面上那个篆书的“卫”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指腹在印面上来回摸了两遍,笔画硌手。
她把小印塞回荷包,系带重新系上。她没有系死结,打了个活扣,手指捏着系带两头轻轻一拉,紧了,但一扯就能开。窗外城墙上传来号角声,关城门了。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陆仁佳把荷包塞回腰间,转身吹灭了大堂里最后一盏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桌椅,淹没了墙壁,淹没了她脚下的地面。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片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门槛的位置。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影子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