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提前三天就把消息送到了凉州。密报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奉旨巡视边关,绕道凉州。陆仁佳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看着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落在茶盏里。她端起茶盏喝了口水连灰带水咽了下去,对赵三娘说把后院那间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这位殿下住不住是他的事,咱们准不准备是咱们的事。
谢争流到凉州那天是个大晴天,风沙难得歇了一天。他穿着便服,石青色直裰没带随从,只带了两个暗卫远远跟着。马是普通的驿马,鞍辔简朴,看着不像是来巡视边关的皇子,倒像是个出远门的商人。他在金玉堂分号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站在门槛外头仰头看了一眼那块“金玉满堂”的匾额。太阳照在金箔上反着光,他眯了眯眼。门口的伙计没见过他,正要拦,他已经迈过门槛跨进了大堂。
陆仁佳在二楼,透过窗户看见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仰头看匾额。赵三娘站在她身后,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下去。陆仁佳说这位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下去不行。她整了整衣领下楼。
谢争流站在大堂里正看墙上挂着的边关舆图。听见楼梯响,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总领,别来无恙。”声音不大,但中气足,跟京城时一样,像冬天里烧得很旺的炭火,低沉干净。
陆仁佳挂上这几个月没怎么用过的职业假笑,走下楼梯朝他行了个平礼。“殿下来凉州,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让人去城门口接。”谢争流说告诉你就没意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聊天,陆仁佳听出了那层意思——他不是来办公事的,是来见她的。
参观从商队开始。陆仁佳带他看了停在分号后院待发的货车,车上装的是茶叶和丝绸,准备三日后发车走北狄商路。她掀开油布,茶砖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上都烙着金玉堂的标记。谢争流弯腰拿起一块茶砖在手里掂了掂,问走的哪条路、路上有没有劫匪、护卫多少人。陆仁佳一一答了,数字准确例子具体,没有含糊。谢争流听完没有评价,把茶砖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来是仓库。凉州分号的仓库在城西,占地十亩,粮垛堆得跟小山似的,够凉州驻军吃三个月。谢争流站在粮垛前面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本王要在边关推行军屯,陆总领有没有兴趣?”陆仁佳看了他一眼说军屯是朝廷的事,我一个商人插什么手。谢争流说军屯需要种子、农具、耕牛,户部拨不下来,金玉堂能解决。陆仁佳说你给我时间我考虑考虑。
军粮供应点是最后一站。凉州城东的军营大门口,士兵们正在领取当日的口粮。粮袋上印着金玉堂的标记,米是今年的新米,粒粒饱满。谢争流蹲下来抓起一把米在掌心里看了看,站起来看着陆仁佳,说了一句“陆总领把边关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条,本王佩服”。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客套的味道。陆仁佳看着他,说了一句“殿下过奖,我只是想活下去”。他没有接话。
参观结束后谢争流包下了凉州最好的酒楼。酒楼叫“醉仙居”,在凉州十字街口,三层楼,二楼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整条街。陆仁佳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凉四热一汤。赵三娘的情报网连她爱吃什么都能查出来——桂花糯米藕,这道菜在凉州不好找,凉州不产藕,食材要从外地运来。陆仁佳看着那盘桂花糯米藕沉默了两秒,坐下了。
谢争流给她倒了杯酒。酒是凉州本地的葡萄酒,紫红色,在杯子里晃了晃挂壁。陆仁佳端起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等他说正事。
“侯爷的事,本王一直在查,已有眉目。”他放下酒壶,声音低了几度,“弹劾侯爷的那封密信,笔迹是太傅府一个幕僚的。印章是从侯府偷出去的,偷印章的人是侯府一个老仆,被二皇子的人收买了。那个老仆在侯爷入狱后第三天就死了,中毒,跟陈广泉案中灭口的手法一模一样。”
陆仁佳的手放在桌下,攥紧了裙角。“殿下查到这些,是要告诉我什么?”谢争流看着她,“告诉你,你没有选错人。本王答应过的事会做到,侯爷的案子本王会翻过来。”陆仁佳端起那杯葡萄酒一饮而尽,紫红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凉,后劲大。“殿下为何帮我?”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争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杯慢慢转着,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淡紫色的膜,转了三四圈才开口。“因为本王不想失去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陆仁佳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在烛火中对视了片刻,目光都没有躲。她端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说“殿下这话,我记下了”。谢争流接过酒杯,杯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杯沿。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没碎。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站起来说了句“天色不早,陆总领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陆仁佳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面前是满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她把那盘桂花糯米藕拉到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藕片软糯,桂花蜜甜得发腻,是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味道,不是凉州能做出的味道。她嚼了两口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酒又喝了一口。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男主好感度+10,当前45。警告:好感度接近50临界点。”陆仁佳看着那行字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谢争流的马车正从酒楼门口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马车在街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陆仁佳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摸到那粒小小的耳洞。耳洞是原主小时候穿的,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没戴过耳环,耳洞已经快要长死了,摸上去只有一个小坑。她用手指在那个小坑里按了按,不疼。
转身下楼的时候楼梯扶手上一层灰,边关的风沙无孔不入,窗户关得再严灰也会钻进来。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她看着那道痕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走。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一楼,推开门走进了凉州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