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渊的密信是混在金玉堂的商队里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极小的私印——裴鹤渊的斋号“静心堂”三个字,笔画细如发丝。陆仁佳拆开信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信不长,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侯府案后二皇子声誉大跌,皇帝已冷落他数月,连每月的例行朝参都免了。三皇子谢争流趁机在朝中拉拢势力,户部、兵部、工部已有过半官员倒向他,目前是太子之位的最热门人选。信末裴鹤渊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在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谢争流此人城府极深,需小心应对。”
陆仁佳看完信把纸页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背面没有字。她把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州的风沙还是一样大,打在脸上生疼。
赵三娘的情报很快印证了信中的内容。她在京城的眼线传来消息,二皇子府最近遣散了不少门客,连朱先生都很少公开露面了。与此同时,谢争流却在暗中与多位朝中重臣联络,有时一天之内密会三四位。陆仁佳听完这些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谢争流这是要把我当成他太子路上的垫脚石”。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没接话。陆仁佳转过身来看着赵三娘,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垫脚石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三娘从那个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早就知道的释然。
范一统是三天后到的。老头从京城一路奔波到凉州,胡子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行。他从马车里搬出几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金玉堂京城总号这几个月全部的账册,以及各地分号的盈利汇总。陆仁佳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数字没有问题,盈利稳步增长,金玉堂在京城的分号没人敢动——皇帝赦免她的圣旨已经下了,皇商总领的牌子重新挂上了,连之前查封的库房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范一统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喘匀了气才开始说话。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医说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朝中已经开始站队,文官大部分支持谢争流,武将那边暂时按兵不动,还在观望。范一统说到“按兵不动”的时候看了陆仁佳一眼——按兵不动的那些武将,不少是受过她恩惠的。边关四镇的将领以她马首是瞻,朝廷里的武将们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陆仁佳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对赵三娘说了一句分析局势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谢争流现在追我,一是看中我的钱,二是看中我在边关的军中人脉。他当了太子需要这些,他当了皇帝更需要。”赵三娘问小姐打算怎么办,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先不急,让他追着。”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宿主当前任务进度99.5%。建议宿主利用谢争流的感情,加速完成‘祸国’任务。”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跟系统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底线。“利用可以,但别想让我动心。”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没有回复。那个99.5%的数字还在右上角亮着,蓝色的光不刺眼但很醒目。陆仁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面板消失了。她把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碧绿的茶汤映着她自己的脸,眉眼被热气模糊了,看不清表情。她抿了一口把茶盏放下,茶盏的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赵三娘和范一统已经退出去了,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从袖子里摸出裴鹤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朱笔小字上停了几息——“谢争流此人城府极深,需小心应对。”裴鹤渊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句话,他在朝中几十年,见过的人比谁都多,看人的眼光比谁都毒。他说要小心应对谢争流,那就不是一般的城府。陆仁佳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看着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烧到最后一角的时候松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散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想了很久,想裴鹤渊信中的每一个字,想谢争流这些日子的殷勤示好,想他在酒楼说“不想失去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些礼物、那些邀约、那些并肩而行时故意拉近的距离,是真的动心还是精密的算计。她分辨不清也不需要分辨清,因为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远处城墙上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陆仁佳抬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大乾”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看不太清。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赵三娘养的仙人掌。边关的东西都糙,仙人掌长得也糙,刺又硬又密,扎一下能疼半天。仙人掌的顶端冒出了一朵花苞,小小的,嫩黄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仙人掌花她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也不知道开了能开多久。她伸出手指想碰一下花苞,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被刺扎。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袖口内衬的布料,粗棉布的纹理一粒一粒的,像芝麻。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仙人掌的花苞晃了晃,但没掉。花苞下面的刺密密麻麻地护着它,谁也碰不着,风也碰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