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凉州分号后院的灯还亮着。赵三娘把门窗关严实,帘子放下来,确认没有一丝光透出去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边关六镇的军力分布图,图是刘震画的,哪里驻军多少、将领是谁、忠诚度如何,标注得密密麻麻。陆仁佳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凉州划到甘州,从甘州划到肃州,指尖最后落在京城的方向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三皇子不是真的喜欢小姐。”赵三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是在为太子之位铺路。小姐手里有钱,有军粮供应权,有边关的人脉,谁娶了小姐谁就握住了半个大乾。”
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让人换。“他要的是钱、军粮供应权和边关人脉。感情,只是手段。”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
赵三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陆仁佳与刘震的秘密会面选在凉州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四面空旷,不怕有人偷听。刘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亲兵,亲兵守在烽燧下面,他自己爬上来的。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甲胄上落了一层黄沙。
“小姐有什么事不能在军营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陆仁佳站在烽燧的垛口前,看着远处戈壁滩上最后一线暮光。“刘将军,我要你在边军中选择一批绝对忠诚的将领,随时准备应对京城的变故。”
刘震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抬起头看着陆仁佳,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小姐是要反吗?”
陆仁佳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反。但要有自保之力。侯爷是怎么死的,将军比我清楚。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刘震的肩膀松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三天。”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军人该有的干脆,“三天后末将给小姐名单。”
三天后名单送到了。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年龄、履历、性格。刘震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楚,像是用刀刻在纸上。陆仁佳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名字,然后把名单递给赵三娘。
“这些人的家人,派人暗中保护,不要让他们知道。”赵三娘接过名单,应了一声。
安插眼线的事赵三娘办得很利落。谢争流身边有十几个幕僚,其中有一个姓周的,四十来岁,瘦长脸,管文书。这个人有个毛病——好赌。在京城欠了一屁股债,到了凉州也不收敛,晚上偷偷去赌坊,输了银子就写借条。赵三娘派人查清楚了他的底细和欠账数目,五百两,不多不少,够他半年的俸禄。她没有直接找他,而是通过赌坊的老板把他欠的借条收了。第二天那个幕僚去赌坊的时候,老板笑眯眯地告诉他——你的账有人结了。他问是谁,老板伸手指了指金玉堂的方向。
周幕僚当晚就来了金玉堂。赵三娘在后院见了他,桌上摆着一盏茶,旁边放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那叠借条。周幕僚看着那叠借条脸色变了好几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赵三娘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推过去。周幕僚端起茶盏的时候手在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喝完那盏茶,把茶盏放下,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话:“三皇子的行程,你们想知道什么?”赵三娘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纸上只写了一个问题:三皇子最近与哪些朝臣往来密切。
周幕僚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喝完了,放下空盏,用手指在桌上写了几个名字。写完之后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每七天一次,老地方”。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张横的护卫队扩编到八百人时,凉州城里开始有人议论。八百人的武装在边关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八百人全部装备弩机、铁甲、良马,而且是私人武装,这就有意思了。边军一个营才五百人,装备还没有这么好。弩机是军用管制器械,市面上买不到;铁甲更不用说,边军普通士兵穿的还是皮甲。但金玉堂的护卫队偏偏配齐了,而且质量比边军的还好。
陆仁佳对外只说是“商队护卫”,商队确实需要护卫,北狄商路上的劫匪不是吃素的。但谁都知道,走商路用不着八百精锐。赵三娘给护卫队建立了严格的登记制度,每个人的编号、履历、发饷记录都清清楚楚,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谢争流当然知道护卫队的规模。他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八百人的武装瞒不过任何人。但他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派人送来了一批军用弓弩。弓弩装在三只大木箱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箱子上刻着兵部的火漆印。送弩来的人是谢争流的贴身侍卫,他说“殿下说边关不太平,陆总领的商队需要更好的装备”。
陆仁佳看着那三箱弓弩,在心里快速过了一个数字——这批弩足够装备三百人,市价至少一万两。她没有推辞,让人把箱子搬进库房。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赵三娘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这是要把小姐绑死”。陆仁佳看着库房门上新换的铁锁,锁头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绑他的,我走我的。”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这次的声音比平时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宿主已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且男主不仅不制止还提供武器。男主对宿主的感情正在从利用向偏执转变。宿主是否意识到危险?”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笑。她没有看赵三娘,也没有看张横,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颗星星很亮。“我比任何人都清醒。”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暗了下去。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夜风偶尔刮过屋檐的声音。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州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按住,任凭那些纸页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一张纸落在她脚边,是刘震写的那份将领名单的抄本。她弯腰捡起来把纸页上的灰吹了吹,纸面上十五个名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她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院子里张横正在夜间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铁甲叶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朝陆仁佳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开灯,窗户紧闭,窗帘放下来看不出里面有人。他站了几息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见几个音节在夜风中飘来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