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臣周远图死在来凉州的路上。尸体是在离甘州驿站不到十里的地方被发现的,随行的护卫全部被杀,无一活口。现场留下了一支金玉堂的短箭,箭杆上刻着金玉堂的标记。更致命的是,刺客在周远图的衣襟里塞了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经刑部比对,与陆仁佳亲笔所写的奏折高度相似。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周大人既已知晓,休怪本宫心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谁都知道“本宫”指的是谁。
消息传到凉州时,陆仁佳正在分号后院查看新到的茶叶。赵三娘把密报递给她,她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一句“把茶叶放回库房,今年的雨季来得早,受潮就完了”。赵三娘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陆仁佳把密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远图是裴鹤渊的门生,对金玉堂一向友好,这次来边关本是替她说好话的。他死在半路上,她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她睁开眼,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谢争流、裴璟渊、沈惜玉。然后拿起笔在谢争流和裴璟渊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沈惜玉的名字上打了一个问号。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荷包里。荷包已经鼓得塞不下东西了,她用力按了按,把那个纸块塞了进去。
赵三娘用了三天时间查到了线索。她找到了一个参与暗杀的小卒。那个人姓孙,原是周远图随行护卫中的一员,事发后失踪。赵三娘的人在甘州城外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他,他受了伤,躲在佛像后面啃干粮。赵三娘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让他开了口,因为她告诉他——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刺客要灭你的口,只有我能保你。
小卒的招供很详细。刺客是事先埋伏在路上的,穿着大乾军装,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块三皇子府的令牌。小卒认出了那块令牌,因为他以前在京城当差时见过。刺客头领杀了所有人之后,故意留下了金玉堂的短箭和那封信。小卒装死躲过一劫,趁夜爬出了死人堆。他在招供状上按了手印,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清楚。
“裴璟渊。”赵三娘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是三皇子的人。小卒说刺客头领在杀人之前喊了一句‘奉裴先生令’。”裴先生,就是裴璟渊。
陆仁佳把招供状看了一遍,折好锁进铁匣子里。她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赵三娘看着她的脸,从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释然,是确认。她终于确定了谢争流会为了控制她不择手段。
陆仁佳没有去找谢争流对质。她去了驿馆,在谢争流的书房里坐下了。谢争流亲自泡了茶,问她有什么事。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殿下,钦差遇刺的事,有人想栽赃给我。殿下能不能帮我查清楚?”谢争流放下茶壶,看着她的眼睛说当然。他的表情关切,语气诚恳,没有一丝破绽。他在心里以为陆仁佳不知道真相,甚至还在为她的“信任”而暗自得意。陆仁佳看着他那张关切的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没有把那声冷笑放在脸上,脸上的表情是感激,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多不少。
回到分号之后,陆仁佳让赵三娘把招供状抄了一份,用火漆封好,遣最可靠的信使送往京城丞相府。裴鹤渊收到招供状的那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读书。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取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戴上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桌的暗格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丫鬟来催他用晚膳才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话——“告诉下面的人,陆总领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第二天早朝,弹劾陆仁佳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案头。御史台的人弹劾她谋杀钦差,刑部的人弹劾她私通北狄,连礼部都有人弹劾她“不守妇道”。裴鹤渊站在文官列首,听完了所有弹劾,出列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钦差遇刺,证据不足。金玉堂的短箭边关到处都能买到,伪造的信件更不足为凭。臣请陛下彻查真凶,莫让忠臣蒙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弹劾陆仁佳的御史,“若有人借机诬陷,臣第一个不答应。”
裴鹤渊一开口,风向就变了。他门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户部说金玉堂的账目清晰透明没有问题,工部说边关商路通畅陆总领功不可没,兵部说军粮供应从未出过差错。弹劾陆仁佳的折子被全部压下,皇帝下了一道旨意——“钦差遇刺一案,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重审,山匪劫杀的可能性最大,不得随意攀扯无辜。”这道旨意等于是替陆仁佳洗清了嫌疑。
消息传到凉州,陆仁佳正在吃晚饭。赵三娘站在桌边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裴鹤渊出列到皇帝下旨,每个细节都没漏。陆仁佳听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菜的动作停了那么两秒,然后继续夹菜。她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赵三娘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小姐,三皇子那边咱们还继续周旋吗?”陆仁佳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周旋。为什么不周旋?他替我们解决了钦差,我替他背了黑锅,扯平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他欠我的,迟早要还。”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但站得很直。远处城墙上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见几个音节在夜风中飘来荡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兵符钥匙。小印的玉面温温的,那个篆书“卫”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指腹在印面上来回摸了两遍,笔画硌手。她把小印攥紧了,手心里那点温热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今天拆茶叶箱时被竹篾划的,不深,但红了一道。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那道划痕,微微的刺痛从手背传来,指尖把那道红痕按得发白,一松手血色又涌回来。她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筷子。饭菜已经凉了,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凉了的青菜有股生涩的味道,嚼了两口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