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渊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信使昼夜兼程从京城赶到凉州，跑死了两匹马。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沉稳，是裴鹤渊一贯的风格，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信中说，陆总领所托之事老夫已办妥。朝中七位重臣愿为陆总领在陛下面前作保。从今往后，金玉堂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赵三娘站在旁边，等陆仁佳把信看完了才开口。“丞相这是要结盟了。”陆仁佳把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裴鹤渊不是那种轻易许诺的人，他在朝中沉浮几十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今天说出“金玉堂的事就是老夫的事”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陆仁佳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回信写得比裴鹤渊的更长一些。她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直接开出了条件：金玉堂可以为文官集团提供经济支持和情报共享。她在“经济支持”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每年不少于二十万两”。又写下“情报共享”四个字，画线标注“朝中动向、地方官员贪腐、边关军情”。最后一句话落在了条件上——文官集团在朝堂上保护金玉堂的利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修改，直接装进了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金玉堂的印章。
裴鹤渊的回信来得更快。“一言为定。”只有两个字，但分量比长篇大论还重。
从此以后，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皇帝每次收到弹劾陆仁佳的折子，裴鹤渊都会站出来驳回。不是简单地说一句“证据不足”，而是逐条反驳引经据典，把弹劾的御史说得哑口无言。那些御史私下里抱怨“丞相被陆仁佳灌了迷魂汤”，但没人敢当面说。
陈广泉倒台后留下的空缺被裴鹤渊安排了自己的人。户部新任侍郎姓王，是裴鹤渊的门生，上任第一天就让人把之前积压的金玉堂批文全部清理了，该批的批该过的过，半个月之内办完了之前半年都没办完的事。工部、刑部、礼部，裴鹤渊的门生遍布六部，这些人对金玉堂大开方便之门。金玉堂的商队在各地通关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三倍，批文的审批时间从一个月缩短到了三天。
谢争流在凉州待了快一个月，他的暗卫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察觉到陆仁佳与文官集团走得太近，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报说裴鹤渊最近对陆仁佳异常支持，不仅在朝堂上替她挡弹劾，还把陈广泉留下的空缺安排了自己人，那些人对金玉堂的关照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谢争流听完回报沉默了很久，对裴璟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这个女人在给自己找后路。她一边跟我周旋，一边跟裴鹤渊结盟，两边都不落下。”裴璟渊问要不要采取行动，谢争流摇了摇头：“不用。她找后路说明她对我还有所保留，但至少她现在还在跟我周旋。只要她还在周旋，我就还有机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人心里发凉的话，“从明天起每日送的礼物加一倍，她越躲我越追。”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宿主获得文官集团支持，朝廷中已有三分之一的官员与金玉堂有利益关联。‘祸国’任务进度99.7%。”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张横在训练新招募的护卫，号令声整齐划一。她没有转回身，对系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我要毁掉这个朝廷，这些人会帮我；如果我要保住这个朝廷，这些人也会帮我。所以我不急。”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没有再弹出任何文字。那个99.7%的数字还在右上角亮着，蓝色的光不刺眼但很醒目。陆仁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面板消失了。
范一统从京城送来了一批新印制的金玉堂银票，面额从十两到一千两不等，纸张挺括，水印清晰。他亲自押送到凉州，见到陆仁佳的时候眼眶泛红。“小姐，京城总号的生意比您在的时候还红火，各地分号的掌柜都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陆仁佳接过银票翻了翻，放在桌上。她没有回答范一统的问题，只是让他回去之后告诉各地掌柜，金玉堂的生意照做，不用惦记她。范一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小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拱手告辞，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仁佳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毛笔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没有抬头。
凉州的暮色来得早。陆仁佳放下笔搓了搓手指，指节有些僵。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张横还在训练护卫。号令声整齐划一，士兵们持弩瞄准靶子，弩箭齐发钉在靶心上笃笃作响。铁甲的叶片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光，八百人的队伍站成八个方阵纹丝不动。
远处城墙上号角声响起，沉沉的闷闷的。陆仁佳把窗户关上插销扣紧。桌上那摞银票还摊着，她一张一张收起来用镇纸压住。镇纸是一块青田石方正厚重，石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宁静致远”。原主母亲的遗物，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小字，刻痕已经被磨得浅了，但还能摸出来。她把镇纸挪到桌角压住账册。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叫到末了声音弱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兵符钥匙攥在手心里，玉面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攥了一会儿松开，小印上已经沾了她的体温，摸着比刚才暖和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看不清纹路。她把小印塞回荷包，荷包的系带紧了紧，手指摸到那个死结用力扯了一下，确认系带不会松开才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