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楼上旌旗招展,谢争流以犒赏三军为名大摆宴席。凉州官员、边军将领、当地士绅悉数到场,上百人将城楼挤得水泄不通。酒过三巡,谢争流忽然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仁佳身上,城楼上的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迈步朝她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口上。
陆仁佳坐在刘震旁边,手里端着茶盏。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手缩在袖子里攥着匕首。张横带着护卫队散布在城楼四周,虽然谢争流保证过安全,但陆仁佳从不把安全寄托在别人的保证上。
谢争流走到陆仁佳面前停了。城楼上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们,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谢争流单膝跪下去,甲胄在身的皇子单膝跪地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安静的城楼上格外刺耳。他双手捧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雕着一对鸳鸯,是宫中匠人花了三个月才雕成的。
“陆总领,本王今日当着凉州军民的面,求娶你为妃。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城楼上炸开了锅。凉州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惊掉了筷子,有人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刘震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三娘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半寸,又缩了回去。
陆仁佳没有接玉佩。她站起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争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只是个商人,配不上殿下。”
谢争流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依然坚定。“本王不在乎这些。商人不商人,在本王眼里都不重要。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
全场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盯着陆仁佳,等她的回答。赵三娘的后背紧绷着,张横的手按上了刀柄。刘震攥紧了酒杯关节泛白。陆仁佳的声音在安静的城楼上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在乎。殿下若真的在乎我,就先帮我为靖北侯平反,再帮我查清侯府案的真相。侯爷含冤而死,他的案子不翻过来,臣女无心谈婚论嫁。”
城楼上更安静了。谢争流还跪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块鸳鸯玉佩。他盯着陆仁佳的眼睛,从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不信任。她不信他,她不信任何人。
谢争流慢慢站了起来。甲叶哗啦一阵响,他把玉佩收回袖中,看着陆仁佳的眼睛,他说了一句话:“好,本王答应你。侯爷的案子,本王一定翻过来。但你也要答应本王——不管将来如何,你不可与本王为敌。”
陆仁佳回望着他。她说的话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的。“殿下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自然不会与殿下为敌。”
谢争流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回主位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城楼上重新热闹起来,官员们举杯寒暄,将领们划拳行令,没有人再提起刚才那一幕。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跪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宴席散了。陆仁佳走下城楼,赵三娘跟在身后一路沉默,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才开口。“小姐会嫁给他吗?”
陆仁佳没有停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不会。永远不会。”
赵三娘没有再问。张横牵马过来,陆仁佳翻身上马策马离去。凉州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沙土的气息,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线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马蹄声单调而重复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红色的边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鲜艳。“男主好感度+20,当前88。宿主好感度不变,当前-20。谢争流对宿主的执念已达到危险水平。宿主任务进度99.8%。建议宿主尽快做出选择:完成‘祸国’任务,或寻找新的出路。”
陆仁佳看完了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消失了,99.8%那个数字还亮着。
一个侍卫骑马追上来,是谢争流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来,“殿下说,这块玉佩还是该给陆总领。”陆仁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那块鸳鸯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缎上,烛光下玉质温润,鸳鸯的眼睛雕得极细,栩栩如生。她合上盖子把锦盒递给赵三娘。“收着,别弄丢了。”“小姐真要收?”陆仁佳没有回答。
回到分号陆仁佳直接去了书房。她坐在桌前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一层。她从腰间摸出那只靛蓝色荷包,系带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侯爷的信、刘震的信、兵符钥匙、裴鹤渊的信,还有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摸着它们,玉质的温润、纸张的粗糙、信纸折角处的尖锐,每一样都在。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声,短促而尖利叫了两声就停了。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州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她低头看着窗台上赵三娘养的那盆仙人掌,花苞已经绽开了,嫩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薄薄的,像是用绢纸糊的。仙人掌花只开一夜,天亮就谢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指尖颤了颤,凉的,软的,像碰了一片云。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些,花瓣抖了一下,一滴露水从花蕊里滚出来落在她指尖。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滴露水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她用嘴唇抿了一下指尖,露水淡淡的,没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