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密信是混在金玉堂的商队里送到凉州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淡的私印——二皇子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赵三娘拆开检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信递给了陆仁佳。信是朱先生起草的,措辞恭敬得近乎谄媚——“陆总领才智过人,本王深为钦佩。三皇子狼子野心,陆总领若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本王与陆总领无冤无仇,愿与总领结盟共抗三皇子。事成之后本王封陆总领为护国长公主,世袭罔替。”
陆仁佳看完信冷笑了一声,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开口说了一句:“二皇子这是把我当刀使。他斗不过谢争流,就想让我替他拼命。事成之后封我护国长公主?他自己能不能当上太子还两说呢。”赵三娘站在桌边问小姐要不要回信。陆仁佳说回,不回显得我怕他,但回信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让他觉得有希望。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回信写得比二皇子的密信还短。“殿下厚爱,臣女惶恐。臣女只是个商人,不愿参与皇子之争。但殿下若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臣女自当尽力。”没有一个字的承诺,没有一个字的拒绝。谢争途看完这封信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对朱先生说了一句话:“她这是要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个女人比狐狸还精。”朱先生问殿下打算怎么办。谢争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继续拉拢,她越是要好处越说明她可以谈。
皇帝派来的密使到凉州时谁都没有惊动。李德全的干儿子小安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看着像个跑腿的小太监,但能被李德全认作干儿子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他进了凉州分号的后院,陆仁佳在书房里见了他。小安子开门见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陛下想知道,陆总领与三皇子是怎么回事。朝中传言甚多,陛下想看个明白。”
陆仁佳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犹豫。她的回答早就准备好了,不,这不需要准备,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想得清清楚楚。“三皇子殿下追求臣女,臣女不敢高攀。臣女的心只在大乾的生意上。金玉堂的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查,臣女对大乾的忠心天地可鉴。”小安子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陆总领的话,咱家一定带到”,然后站起来告辞。
小安子回京之后当天就进了宫。皇帝靠在病榻上闭着眼睛听他汇报,面色蜡黄但耳朵很好使,一个字都没漏。小安子把陆仁佳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安子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是个聪明人。不站队才能活得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小安子跪在地上不敢动,皇帝挥了挥手他悄悄退了出去。
从此以后皇帝对陆仁佳多了一份信任。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有做什么——没有倒向二皇子,没有倒向三皇子,在两股势力之间站稳了自己。在皇帝眼里,一个不结党的臣子,才是最安全的臣子。
凉州分号的书房里,陆仁佳把小安子来过的消息写进密报送给了裴鹤渊。赵三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小姐,二皇子拉拢您,三皇子追求您,陛下试探您。您到底打算站哪边?”
陆仁佳把笔搁在笔架上,吹干信纸上的墨迹。叠信的时候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哪边都不站。站二皇子,三皇子会对付我;站三皇子,二皇子会对付我;站陛下?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哪边都不站,让他们来求我,我不去求任何人。”
赵三娘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州的风沙还是一样大。院子里张横在训练护卫,号令声此起彼伏。远处城墙上大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大乾”两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二皇子的密信,一封是她回信的抄本。她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塞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在腰间。
窗外城墙上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陆仁佳听着那号角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谢争流那块铜令牌。她伸手摸了摸令牌上那个“争”字,笔画硌手。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里凉飕飕的,边关的夜没有汤婆子,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闭上眼睛之前听见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声,短促而尖利,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在给什么信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