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分号后院的账房里核对边关十五城的冬衣发放清单。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密报,脸色不太好。她没等陆仁佳问就开了口,说京城出大事了,两位皇子联手弹劾太子。陆仁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三娘,问了一句联手?他们不是仇人吗?赵三娘说在太子这件事上他们是一条心。
密报的内容比陆仁佳预想的更糟。谢争流的人在朝中散播谣言,说太子私吞赈灾银两。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太子负责监督发放,账目上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谢争流的人把这三万两说成了三十万两,添油加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谢争途更狠,他拿出了太子与后宫嫔妃有染的“证据”,一封据说是太子写给某位妃子的情书,笔迹几可乱真。两位皇子一左一右夹击,太子的东宫摇摇欲坠。
皇帝本就病重,被两个儿子的争斗气得吐了血。他下旨彻查太子,将谢争流和谢争途各罚俸半年、禁足一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道旨意不过是在各打五十大板,真正的目标是太子。太子跪在御书房外哭诉冤枉,从午后跪到入夜,皇帝始终没有见他。最后还是李德全出来传了口谕,让太子回东宫候着,不要乱跑。太子是被两个太监架着回去的,膝盖已经跪得走不动路了。
陆仁佳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锁进铁匣子里。她对赵三娘说了句评语:“太子是好人,但他太弱了。在狼群里,羊没有资格活着。”赵三娘问小姐要不要帮太子,陆仁佳说不帮,但也不踩,让太子自生自灭,保他一条命就行。
赵三娘不太明白“不帮但保一条命”是什么意思。陆仁佳解释说,不帮太子夺储,不帮太子翻案,不帮太子对付两位皇子,这些事她一件都不做。她做的事只有一件——确保太子不会死。东宫里安插眼线,一旦有人要对太子下杀手,立刻报信。她让赵三娘挑最可靠的人,不要惊动任何人,安安静静地守着就行。
裴鹤渊的信她也没落下。她铺开信纸写得比平时更详细,把朝中局势、两位皇子的动作、太子的处境全部写了一遍,最后写道:“太子无辜,臣女恳请丞相在朝中为太子说公道话。不求翻案,只求不落井下石。太子若死,朝局必乱,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裴鹤渊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陆总领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宿主介入太子案,原剧情中太子应在第95章被废,现已提前。天道修正力度加大。太子案是大乾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事件,宿主若插手过深,可能引发天道直接攻击。”陆仁佳看完了所有提示,关掉面板,说了一句相当无所谓的话——“废就废吧,反正我不当皇后。他当不当太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凉州分号的后院,陆仁佳站在老槐树下。西北风把枯枝吹得噼啪作响,几根细枝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根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枝条细而脆,一折就断,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她把枝条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枝条碎成了几段。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京城密报。她走到陆仁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太子被禁足了,东宫所有出入人员都要登记。陆仁佳接过密报看了一眼,说禁足好,禁足了反而安全,没人能在东宫里面杀他。赵三娘点了点头。
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线,城墙上火把还没有点亮,黑沉沉的一片。陆仁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晃动。
她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的收件人是刘震,内容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她写道——边关戒备,京城若乱,边军不得轻动。无论谁下令调兵,没有我的确认一律拒绝。写完之后盖上私章,用火漆封口。
赵三娘接过信转身要走。陆仁佳叫住了她。“三娘,”她顿了顿,“东宫的眼线,选个机灵的。不要太机灵,太机灵容易露馅。要那种看着不起眼,但眼睛好使的。”赵三娘想了想,说了个名字。陆仁佳点头。
赵三娘出去了,书房里只剩陆仁佳一个人。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碰到盏沿,茶盏歪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没有擦,看着那几滴茶水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形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斑。烛光下那些圆斑像是一个个小眼睛,睁着看她。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沙沙响。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她伸手拢住火苗等它稳了才松手。火苗在她掌心里挣扎了几下,终于直了起来。远处城墙上火把点亮了,连成一条线,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用灯语传递什么消息。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把夜风隔绝在外,屋里立刻安静了许多。
她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把刚才没写完的冬衣清单继续写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地记录——凉州三千套,甘州两千套,肃州一千五百套。数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跟几个月前刚从侯府偏院醒来时写的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写字的习惯变了,人也变了。以前写字的时候手会抖,现在稳得很。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把清单叠好放进制式信封里,信封上写了陈九的名字,让他去分派。
